木心讲拜伦,现在被我讲到三集的规模,好在我没讲曹雪芹,曹雪芹不会有意见。我们接着听木心说,他说: 拜伦可以流亡,做强盗,做 play boy,做军队统帅。他可以,他长得漂亮。但他的道路决不是普遍性的。 这话好玩,原来做强盗、做统帅、做花花公子,先要长得漂亮。木心讲这些话是很当真的,他是“外貌协会”:你不漂亮,一切免谈。 要紧的是下一句:“拜伦的道路不是普遍性的”。这话有几层意思,蛮中肯的。对一大堆浑不吝的青年,他是有话在先,提出警告。 你没有叛逆的本钱,不要乱来;第二,你付得起叛逆的代价吗?付不起也不能乱来;最后,你要叛逆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叛逆?如果你不知道,不要乱来。 这是他和左翼、肤浅之徒的区别。左翼高叫反抗,是叫别人反抗,自己呢——照鲁迅的说法——在那喝咖啡。 任性是修为 2005 年 李敖 来大陆讲演,有句话我蛮认同的。他说: “你们老是要讲自由,真的自由是反求诸己。” 意思就是说,针对你自己的你自己想办法,自己下功夫。 许多年轻人听不懂——我记得当时还没有音频、视频,好像别的地方引用, “反求诸己” 几个字都写不出来,没听过这句话。 木心的叛逆观也是反求诸己:自己做功夫,自己担责任,自己承受后果。他有另一段话,大意是:我没有家庭,没有后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不抱怨。我也有愤怒,但是不反激,不说怪话——这才是强者的态度,所谓“一出声就俗”也是这个意思。 另一段话可以念一念,不在这一课里,他说: “任性要看任什么性。伟大的性要任,大任特任,但话要说清楚。” 他讲很多道理,前面都是“话要说清楚”,他说先要通情达理, 所谓“情”是艺术的总量,“理”是哲学的目的 ,你不通不达是个庸人,既通又达,充其量二流三流。如果你自问已经够通了、达了,那就试试任性吧。 请注意,就算你既通又达,也不过二流三流——换句话说,所谓任性、所谓叛逆,在木心那里是很高的修为,没几个人配得上。 再回到前面那段,木心说: 尼采的“一切重新估价”呢,他来不及重新估价。 这话恳切的,尼采确实来不及,四十岁就疯了。但下一句更加恳切,木心说: 从他死后到目前的一切, 也需要重新估价。 这一下维度打开了。尼采是 1900 年去世,不知道二十世纪发生了什么。眼下我们已经过完了二十一世纪的四分之一,这一百二十五年要不要估价? 接着,木心开始数落大话题:什么叫做 个人主义 ,他说: 过去的讲法:达则济世,穷则独善。我讲 :唯能独善,才能济世。把个人的能量发挥到极点,就叫做个人主义。 这是翻转了古人的说法“唯能独善,才能济世”,他在前面说“没本钱不要高谈叛逆”,这里又说“本事不够,济不了世”,两者加起来,就是木心的个人主义。 在中国,个人主义是自私自利的同义词。木心说:不,把个人能量发挥到极点,这才算个人主义,例子就是拜伦,处处叛逆,最后献身希腊解放运动。自私自自利之徒会献身吗? 再听下面,木心说: 不妨做个更通俗的图解: 希腊,开始认识自己;文艺复兴,是中世纪后新的觉醒;启蒙主义,是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到浪漫主义,是个性解放;到现代,才能有个人主义。 我的意思是,别以为从来就有个人主义。 这蛮重要的,个人主义不是从来就有的,好不容易两千多年这么一路过来,他说: 不,个人主义是从人的自证(希腊),人的觉醒(意大利),人与人的存在关系(法国),然后才在世界范围内发展成个人主义(以英、法、德为基地)。个人主义不介入利己利他的论题,是个自尊自强的修炼——但不必说出来。 木心也说了:“不介入利己利他的论题。”我们这一讲到个人主义、集体主义,利己利他就出来了,儒家那一套就出来了。不对,他说个人主义“是个自尊自强的修炼”,所以这段话其实说得蛮清楚,不用解释。 有趣的是最后一句话:不必说出来。为什么不必说出来?还是他那句话——反求诸己。你要叛逆,你要自由,要实现个人的能量,不是说给别人听,是自己下功夫。自己下功夫,用不着哇啦哇啦。 我们再看下面这段啊,木心说: 二次大战前夕,是欧洲个人主义发展到最丰盛的不言而喻的时期。大战后忽然糊涂了,乃有存在主义。存在主义是个人主义的走调,个人主义是不言而喻的。 这段话,牵涉到二战后的存在主义,讲到萨特的那几课,我们或许再拿出来聊。 中国没有个人主义 再往下,木心扯到中国了。他说: 中国自外于世界潮流。中国没有个人主义。 “五四”以后,要在几十年内经历人家两千年的历程,也因为没有个人主义。革命一来,传统里没有“个人”,一击就垮。 这段话蛮凶的,话也不多。诸位一定见过广场上几百万人疯狂崇拜的视频,今天的年轻人会问:你们那会儿怎么是这样呢?不奇怪。 鲁迅 早就说过: 中国人是一哄而上、一哄而散,只要人多势众就来劲,就慷慨激昂。 真正的个体遇到群众,怎么办呢?我曾经听过 傅聪 的一个访谈,他说建国大典那天,他也在人群当中——他那时才十几岁,初高中的样子——非常兴奋、自豪,可是群众山呼海啸的口号一波一波起来,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跟着叫。 他们父子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一个自杀,一个逃走,七十多年过去了,这对父子总算被我们这代人的历史所接受。所谓的“个体”,也总算有了一星半点的空间。 但个人主义有了吗?五一长假,手机上全是各省景点乌泱泱的人,敦煌月牙泉原本是个仙境,一片平缓的沙漠,假期张灯结彩,漫山遍野都是人。 去年看手机,华山道上大雨滂沱,上百上千的游客哇哇大叫大哭,上不去也下不来。有个段子说:长假期间,如果有哪位安安静静一个人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那就是修为到了。 我相信这样的“个人主义”今天倒是不少,我的标准比木心低得多,只要能独自在家待着,我就佩服,不容易了。 最后,木心回到拜伦,他说: 这样来看拜伦以前如何,拜伦之后如何,所以见其可爱。 我这样形容他:至性,血性,男性。 在这一点,任何西方伟大的诗人都不能与拜伦比拟。说到“至性、血性、男性”,这个评价高不高呢?大概很高。但我忽然笑起来,想起中国人爱说的“爷们”,想起东北人的价值观——请原谅我的不正经。 但我马上要说:生死关头,中国人有的是血性男子,多少面无惧色的抗战官兵,多少坦然微笑的刑场烈士,都没话说。可是生死关头一过,生活中中国的血性男子,大概就是“爷们”吧——斗酒、吹牛、耍横。 木心的评价,是对应西方诗人的,咱不展开了。 重新估价一切 最后,木心选了一首拜伦的小诗,我来念: 就此别了吧, 就是别了吧, 如果是永远也别了吧, 虽然我不原谅你, 也决不会背弃你, 就此别了吧,就是别了吧, 如果是永远也别了吧。 这倒是好诗,翻译得好——“别了吧!别了吧!别了吧”,全是音节和韵律。那两句“不原谅你,也不背叛”,好像是永别一位朋友,好像是永别一个国家。真的蛮像木心说的拜伦。 反过来想,原谅自己国家的罪恶,又卷了一大笔钱溜出去的人,不是很多吗? 告别拜伦,木心拿着“重新估价一切”这句话,忽然转到我们身上。你看他怎么说,他说: 好,我们开了一个拜伦追悼会。来个大题小做 :大家画画都找不到自己的风格,怎么办?所谓风格 :由你来重新估价一切——下手马上不一样。 塞尚(Cezanne)重新估价苹果、风景……这又是小题大做。估价一切,本钱要足 :天性,然后是修养。每个艺术家都要重新估价。 这个话,针对的群体不过就是他面前十来个画画的人,所以他说“大题小做”,好歹我也画了快六十年的画了,木心实在是个很好的老师,他从来不在小问题上指指点点,要说都是根子上的大问题。 我非常认同这句话“由你来重新估价一切”,特别是“每个艺术家都要重新估价”。 这话往大了说,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所有重要的现代艺术、当代艺术,其实都在重新看待过去,具体到每个活着的艺术家,也都要重新看待过去。只要拿出自己的判断和取舍,下手马上不一样。 以我的经验,下手不一样,取决于怎样看待过去。不好的艺术,都是过去的延伸,都不如过去。我开了点眼界,心里偷偷重新估价一切,后来做《局部》视频,就藏着这个小小的野心。还有好些话不好意思说。那就自己跟自己讲。 整部《文学回忆录》,其实就是木心自己的重新估价。 如果不发表,就是满满一部自说自话的文献。在这个意义上,木心展开了他晚年的写作。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他讲拜伦,其实说出了他的性格、他的认知、他的羡慕。 下一集的话题我好像想好了,咱们就来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