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要读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需要一些20世纪历史的背景。
斯大林的公开审判与认罪之谜
1929年，斯大林取得了苏共的领导权。几年之后，1935年，他开始发动了大整肃（Great Purge）。整肃的对象，多半是当年跟着列宁在苏联十月革命中共同打天下的这一群人——老同志、老干部。
他们被斯大林发动，罗织了各式各样的罪名，套在他们的头上。其中一部分人被剥夺了党籍，再下来就进行了所谓的show trial（公开审判），而且是表演性的审判。在审判当中，这些过去因为取得政权都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干部，(站成）一排排，一场又一场地被审判。
这是公开审判，但是是安排好的、表演性的审判，于是一场又一场，一个又一个的老同志轮番上场。如果大家有兴趣，建议可以看一下Darkness at Noon（《中午的黑暗》）这本书，它基本上就是记录这整个大整肃。
1st US edition of Darkness at Noon
而最奇特的现象，是这些被指控的人，都承认自己有罪。这是表演性的审判，因为在这里并没有看到任何的质疑，任何的抗争，说“党冤枉我”，“斯大林冤枉我”，“斯大林你竟然敢用这种方式整我”。
这是公开的审判，但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反抗，用这种方式质疑。
这是个大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认罪？明知是死也要认罪
绝大部分经历show trial的人，他们不可能是为了活命而认罪。因为我们可能会这样想——如果你屈服了，就能够活下去，为了要活下去，就只好认罪，忍一下吧，至少把一条命保住。如果不认罪，就活不下去。在这样的两害相权之下，你会选择认罪。
不对。因为这些人，他们大部分后来都被判了死刑，而且其中大部分的人是明知自己会判死刑（还要认罪）——这才出现这根本的大问题。
为什么他们要认罪？明明都是死，你不能不认罪就死吗？不认罪也是死，为什么要认罪？
在等到斯大林1955年去世了之后，许多关于大整肃的资料慢慢出现，才会有刚跟大家提到的《中午的黑暗》这本书。大家去看，你真的会觉得非常震撼，这些人会以这种方式屈服，而且是屈服于剥夺他们生命的人。也就是说，斯大林不只是剥夺了他们的生命，更可怕的是让他们的意志彻底屈服。
这些人为什么不止不反抗，甚至连沉默都做不到？他们为什么要公开认罪呢？一路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六百万人，几乎无声无息地死去
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问题，关于犹太人。
犹太人的问题牵涉非常广，1945年的时候，同盟军发现了在欧洲各地、德国占领区域有大大小小的集中营。然后当人们在德国战败后，把集中营里所发生的事情逐步还原，结果就算出来：在1939年延续到1945年，不过就是五六年的时间当中，有高达600万的犹太人被屠杀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这么多的人丧命，这是一件奇怪的事。
我们不得不想，不得不问：为什么德国人可以用这么有效率的方式，在战场上你都很难在这种时间中杀了600万人，而在不是战争、不是战场的情况底下，德国人到底靠什么方式，达到这惊人数字，大量屠杀犹太人？
这后来就引出——德国人如何用最有效，同时也是最冷血、最冷酷的方式执行对于犹太人的屠杀？为什么做得下这种事情？还有为什么能够设计、能够发明这么有效率的方式来杀人？这是一件必须探索的重大问题。
但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不容易问，可是好像也不能不问，尤其是对犹太人本身，幸存的犹太人——其中就包括了汉娜·阿伦特。这个问题一定会绕在她的心上，那就是：犹太人为什么不反抗？
在这段时间当中，不可思议的数字，纳粹这种政权屠杀了600万的犹太人。这样历史的震撼，尤其是刚被发现有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要去想象，这让这个世界产生了多大的惊讶。
但倒过来也让我们这样问，那600万人，为什么可以无声无息地被屠杀？
在这段时间当中，当然因为各国忙着打仗，可是如果就是屠杀，而且是用这种规模屠杀，为什么还要等到苏联打进了纳粹德国、英美联军从法国另外一个方向也一路进入到原来德国所占领的区域，才一个一个发现了这些集中营以及集中营里的记录，才知道这件事情？
安妮日记，由安妮·弗兰克所写，是犹太女孩安妮在纳粹占领荷兰的时期所写的日记内容
如果 我们要体会这件事，容我说一句很残酷但现实的话，就是：请你无声无息地去杀20个人看看？哦，不要了，光是杀5个人看看吧。你做得到吗？你凭什么让这20个人，甚至只是5个人，无声无息地就这样去死？沉默而没有任何的反抗，而且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接下来当然也就连带，那是更难问的一个问题。因为犹太人经历了种族屠杀，他们已经受苦这么深，我们有时候不忍问这个问题。但仍然一样，像汉娜·阿伦特这种犹太的幸存者，这个问题也会在他们心里作为非常长期深刻的阴影，很难离开。那就是问：
犹太人有什么反抗运动吗？这答案是几乎没有，在整个过程当中。我们讲不出犹太人对于纳粹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行为，有非常明确、构成事件等级的反抗。
因为犹太人已经很悲惨了，所以大家不方便道貌岸然地问：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因为那是二次伤害，会带来更深的痛苦。然而有些犹太人，他们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相信大家读过一些资料，或者是看过一些电影的画面，你也就知道有这样的情景——那是在犹太人的隔离区，封起来，那时候把人从里面带出来，送上火车，而且大部分那是货车，像载牛载羊一样，放在货车里，接着把他们送进集中营。到了集中营，一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号码编号。
在集中营，他们所有的财产，他们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被剥夺了。最后让他们穿着最简单的集中营里的衣服，有的时候甚至连这个衣服都脱了下来，光溜溜地进入到毒气室。
电影《美丽人生》中的集中营
但这个过程也不是这么简单，这么直接，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ghetto（隔离区）到车站，从车站上了车，还要乘车去到集中营，集中营要集中在那里被编号，过了一段时间，再排队进入到毒气室。
过度动员的德国，竟还有余力屠杀
在这样的过程当中，我们换另外一面看，看纳粹德国，他们把这件事情称之为Final Solution（最后解决方案）。
而参与执行这最后解决方案的人，说老实话，依照当时纳粹德国在战争当中遇到的情况，能够去担任Final Solution（最后解决方案）的管理人员，其实并不多。而要屠杀600万人，把他们集中运输送过去，最后进到毒气室让他们死，你需要多少人来做这个事？
但当时德国已经是一个过度动员的社会。回头想，德国是在1914到1918年先打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00多万的德国青年上了战场没回来。才经过了20多年，德国又再度动员，把国家的人力动员——这次他的战场拉得多广，有东线，有西线，东线甚至深入到苏联、俄罗斯，西线则是占领了法国，接下来还要跨海去打英国。后来又有美国参战，德国占领了波兰、占领了奥地利、占领了匈牙利，一路甚至占领到希腊。
德国有多少人？在这样的过程当中，需要多少德国人？也就是说，他竟然还有余力去屠杀犹太人。
的的确确，我们就看到德国没有派多少人去处理Final Solution（最后解决方案），这就更怪了。600多万犹太人，就只有这么几千个管理的人，就可以屠杀他们。
还是同样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让犹太人这么样的驯服、如此服从，在那个过程当中是什么样的力量让犹太人不是反抗而失败被镇压，是几乎没有尝试过要反抗。他们尝试过、发动过大规模的、高频次的反抗，为什么？
德国人也没有反抗
看起来这方面犹太人很特别、很奇怪，但是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德国人就不怪吗？我们看纳粹崛起，将德国投入到这可怕的战争当中，战争中顺带屠杀了600万犹太人，德国人跟纳粹之间关系又怎么来的呢？
这是战后德国最麻烦、过不去的一件事。
面对纳粹，我们说犹太人没什么反抗运动。被屠杀的过程当中，有些什么组织起来的犹太反抗阵营吗？几乎没有。
同样的，在纳粹兴起的过程当中，德国被全部动员投入在战争中，德国人又反抗过吗？德国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抗行动、反抗组织吗？有，但为什么这些例子——例如说设计去暗杀的故事——如此重要？因为太稀少了。事实上，德国人也没有什么比较有规模的反抗纳粹的组织跟活动。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相对也是驯服地跟随着纳粹，就塑造了、形成了这样的一段过程。
电影《万湖会议》，纳粹德国官员关于讨论“犹太人问题最终解决方案”召开的会议。
那汉娜·阿伦特，她就是站在这样巨大的问题上，她要提出答案。这个答案也就联系到为什么她的书名叫做《极权主义的起源》——也就是极权主义是让我们可以去认识、去理解的框架，去解释为什么公开审判当中，那些苏联的共产党老同志会用这种方式表现？也部分可以解释，犹太人跟德国人在纳粹兴起、纳粹统治的情况底下，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反应。
阿伦特的立场：理解，而非震惊
不过，当时遇到的问题，我们要解释纳粹崛起、德国人的反应，有两种不一样的取径。
一种是将这件事情当做是某一种人性的反应，也就是我们在历史上，在别的国家，在别的社会里，去寻找有类似的这种现象，所以告诉我们说，你看，原来是这样，在人性当中有这种邪恶，有一种集体主义、服从权威什么的。我们可以去找到这种因素，来解释纳粹以及德国人的反应。
但是有另外一种方式，那就是汉娜·阿伦特她所选择的方式——我们要认真地去看待这件事情跟过去的人类历史，乃至于人类的本性真实的关系，而不能从一开始就先假定这是某一种人性的缺点，或者是某一种普遍人性在走了歪路之后的表现。
真正的理解：不能对简单解释照单全收
而汉娜·阿伦特，这个问题太庞大，因为这是一个太庞大的问题。在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之后，其实世界上多少人面对这样的情况，都在进行思考，试图回答这庞大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也就是在这个背景跟环境条件下，我们来认识、来理解汉娜·阿伦特，因为她所提出来的答案有特别的分量。
我们先从她采取的态度说起吧。
她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她自己的说法，英文叫做human comprehension（人类理解），中文我们就只能翻译叫做人类理解或人文的理解。
不过要特别强调，comprehension对汉娜·阿伦特非常的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呢？《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有两个版本，早期的版本1951年的时候出版，在那个版本，汉娜·阿伦特写了比较短的前言。
后来，1967年这本书经过了大幅的改写，有了第二版。今天我们能够读到找到的通常就是1967年的第二版。在这一版，汉娜·阿伦特又写了另外一篇比较长的前言。而且第二版的前言是特别的安排方式，它有三篇前言，也就是书的三个部分，她都各自写了一篇前言。
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三部曲
讲到human comprehension（人类理解），在1951年的前言当中，阿伦特就提到了，到了第二版的前言，她又讲了一次。更奇特的是，她写第二版前言的时候，自己决定把第一版的前言也留在书里面。
干嘛再说一次？你就知道她有多么看重human comprehension（人类理解）这个观念。要读这本书、去理解阿伦特她所提出来的答案，非得知道comprehension（理解）这个概念不可。
到了后来，1951年写完了这本书之后，她又写了《人的境况》——或者翻译叫做《人的条件》这本书，有一部分也是在发挥什么叫做comprehension（理解）这个概念。
她要特别提comprehension（理解），是应对我们刚刚说的，20世纪中叶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关庞大、可怕、悲剧的状态。汉娜·阿伦特她所看到的，是一种特殊的不理解的态度。
为什么不理解？也就是被这种庞大而且惊人的现象——这是一个奇观，是一个spectacle（奇观）——震撼的人。你想，光是想象600万人，几乎是北京四分之一的人口，在5年当中，顺从地排起队，走进火车、走进集中营、走进毒气室。光是这样想象，在我们眼前都已经浮现一个惊人的spectacle（奇观）。
更不要讲，这个“奇观”只是那几年当中人类世界各种极端现象其中的一环。还有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新发明的各种不同新的武器。前面有壕沟战，后来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用我们今天的语言说，变成了3D立体战争，从原来的陆军、海军变成了陆军、海军、空军。到战争的最后阶段，纳粹德国发明了B1、B2，发明了巡航导弹、弹道飞弹，整个战争也是可怕惊人的“奇观”。
于是就有这样的一种态度，有人是被这样的spectacle（奇观）震撼吓呆，甚至被压垮了，所以在精神上无法提出任何的解释，也不认为我们需要能够去提出解释，就把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当做是发生了的事。
听起来好像很奇怪，这中间也就是缺漏了comprehension（理解）。对汉娜·阿伦特来说，如果你就是照单全收，只是说太可怕了，太残忍了，被震撼了，接着就接受，你不去理解，你不提出解释，你放弃，你弃械投降——投降是什么？你就不可能提出反对或者是反抗。事实上，你就被它压垮了。你被它压垮的情况底下，要如何去检讨？要如何去反抗呢？
而汉娜·阿伦特，她从1946年开始写这本书，到1949年左右，这个时候她就是看到、体会到——太多人到这个时候仍然是in shock（震惊状态），根本没有能力想要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汉娜·阿伦特又另外特别提出，她不能接受的一种态度，那是不算理解的理解。
最明确的一种就是刚刚我所提到了，捡拾历史上的一些过去的例子来作为比拟。意思是，当面对20世纪这样一个非常庞大的现象，先入为主，就把它当做一个既存、已有的human experience（人类经验）。因为本来就已经存在的人类经验，先入为主，之前一定出现过，顶多现在程度不一样，现在哪里出现了更严重的错误、更严重的扭曲等等。
在这种状况底下，我们就到历史上去说，目前20世纪所发生的这种极端状况像什么呢？有人就说，哎呀，像希腊或者是罗马时代的独裁，或者是像希腊雅典城邦后来发展出来的帝国，还是罗马从共和变成了帝国，原来的护民官、执政官就变成了皇帝，这样一种权力集中的现象等等。
你先入为主相信，我们要了解，我们要解释，我们要comprehend（理解），那最简单也是必然的一条道路，一种方式，就是到历史上去找前例，然后做比对。
而我们一定要知道，她就是反对这样的态度，这样的立场。于是她从一开头就彰显human comprehension（人类理解），意思是我们不能够偷懒，意思是我们不能掉过头去——真正地去comprehend（理解），真正地去认识、去理解这可怕现象的工作，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是我们必须去承担起的人类职责。
真的要追求human comprehension（人类理解），我们怎么做呢？我在下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来继续告诉大家汉娜·阿伦特的主张，我们下次再会。
斯大林的公开审判与认罪之谜
为什么认罪？明知是死也要认罪
六百万人，几乎无声无息地死去
过度动员的德国，竟还有余力屠杀
德国人也没有反抗
阿伦特的立场：理解，而非震惊
真正的理解：不能对简单解释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