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一千零一夜
梁文道

导语

《干校六记》的名字灵感来自于清朝沈复的《浮生六记》,《浮生六记》记录了夫妻平平淡淡的柴米生活。这两部作品都充满了苦中作乐的情绪。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以小观大,以一些小插曲让我们看到“文革”的大背景。那究竟是怎样的大背景?为什么以改造人性为目的的运动,却产生了更多无法改造的私心?

精彩摘录

钱锺书先生在为他的夫人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里面写的序言中说,因为杨绛写的这些事,都是一个大背景下面的小插曲,一个大时代故事里面的小段落而已。而那个大背景却是这本书里面,没有重彩浓墨去书写的一些东西。钱先生说这种种的故事里面,还应该补上一记,记什么呢?在那个年代,凡是觉得自己受迫害、受委屈的人,有愤怒的人大可以记“屈”,而其他绝大部分人可能要记“愧”。
杨先生回忆这段历史,不像当年“文革”结束之后冒起的一批文学作者,他们写“文革”的那种写法。那种写法就是针对那个大背景、大故事来写。杨先生的写法写的却是大背景底下的小插曲。当年流行的写法也就是后来所说的“伤痕文学”。“伤痕文学”最主要的特征,就是情绪上面的一种控诉,觉得自己当年受委屈、受伤害,今天需要被治疗、被清洗,有很多的反省跟自我批判,以及更多的某种义正词严的对他人的、对当时局面的批判。
《干校六记》中总带着一种好像苦中作乐的情绪,杨绛先生总能笔锋一转,就把苦事写得好像也能琢磨出一种趣味来。她这种写法到底想表达什么呢?其实她不是为了要美化那个大背景、大时代,恰恰相反,她写这些边角的插曲是一个局部,影射出了整个全局。她站在很多的角落片段里面,只言片语就点出了一个大时代的人心之复杂。
尽管杨绛先生想从这些小情小趣、苦中作乐的角度来写干校。但是在那个背景底下,往往会有一个很深沉的大悲哀,会缓缓地浮出来,渗出来,像气泡在湖底下冒出来一样,是躲也躲不了,藏也藏不住的。
整场运动想要改造人性,想要改造中国的国民性,让我们都变成更伟大、更崇高的人。它改造的结果,却是使每个人也许都变得更加自私了。为了要想着让自己安全、幸福、快乐,或者至少不遭殃,也许在这个过程之中需要伤害很多的人,也就是钱先生所说的那些必须让你惭愧的事。而事后又由于我们都想自我保存,活得好,那些种种让人惭愧的东西都忘了,都丢掉了,那我们今天就活得很高兴,自由自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那非常的时期面对的种种困难的遭遇,苦中作乐,原是一种生存策略。
——梁文道
本集编辑:灰灰
2018.0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