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感觉到它是冷得不得了吗,你可以感觉到要下雪了,是很大,很响的安静,很响的沉默,很厉害的沉默,很厉害的不动,安静,这样子。整个世界在等,要下雪了,这就是艺术家,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这种感觉画出来,这就是十世纪的一种,特别的形而上,他们所达到的一个地步,我也就觉得这是世界上,大概最美的一张表达。 这竹子会穿过石头,这个是它的“特异功能”,就可以看见这个竹子,这样子透过这个(石头),可是它不是故意给你来,看一个怪竹子,这就是这个状况,万物之一就是这个。那个石头上头,有多少这种硬的疙瘩,你摔在这个上头就很痛,连这个岸,在赵干(《江行初雪图》)的岸里头,它是一个很软的岸,在这因为冬天,它就被冰掉了,本来软啪啪的,你在这摔跤可以,现在不可以了,因为它都脆了,都冰(冻)了。 这些叶子被虫咬过,这个树的洞洞你看看,不但是树有一个洞,而且这个洞冰掉了,冻掉了,这叶子的前前后后,都看得出来,这块竹子被什么东西弄坏了,它就这样子弯过来了,这是怎么画的,你要用你的眼睛拼命去追,这一笔是从这边画进来的,这儿还好多须都出来了。这儿也是竹子一节一节,这儿给虫咬了,小枝,小点,你看这个竹子是这样子的,每一节会突出来,怎么弄的。 你看这一笔,就是可以看到笔把墨带到(空隙里),因为它是反画的,这个竹子是白的,等于说是留白,其实已经被刷过了,被渲染过,它不是纯白,可是一下雪的那个地方,空气的地方,他就用笔把黑墨带进去了。谁会画这个,这竹子的脆度,谁画得出这个精神,这个冷度,凄凉度。 这个时代是,艺术还没有生病的时候,完全很健康的,就来表达一种事实,一种真实,也就是郭熙所说的无笔迹,很难找一笔,你看看好难找。 我很有幸,上海博物馆,让我跑到房间里头去看这个图,我说我来了两次,你们把它放得很低,我就跪在它前头拼命看,从底下这样子往上看,可是太暗了,能不能让我直接看,好,他们就摆出来了,我站在那里就完全愣了,因为不是我们所认识的,一千年以来一直都在看的,这些生病的“裹脚”的笔,就是一种笔,很秀气的让你看,“我多美”的那种笔,根本没有力气的这种笔,这个是完全有力气的,很重。 然后这些石头上,怎么下这个笔,你看这样子按下去,形容得这么棒,石头跟石头当中,也很清楚在用黑,请大家好好看一看,世界上没有第二张了,我认为这个是艺术,达到它的最高点,就是这么一块,在雪里头的石头,都可以表达出一种永恒的存在,一种永恒的耐心,一种永恒的忍受,就在那儿,就在这个冷冷的雪里头,站着沉默。 他应该画了几百张,几千张吧,专业画家,每一寸都是活的,请大家欣赏欣赏,这是真的中国艺术的,真正的最高潮,以后文人就说,画这种东西的人不值钱,他们只会画形似,我们画的是什么什么,我们的笔多好,艺术就自我落后。 当时我在这个博物馆里头,在做一个对话,跟大学者做对话,我说不出话了,他们说看完了,就好象吃点心一样,吃绿豆黄,稍休息,再回来再对谈,我没话讲,我就说我现在可以瞑目了,我知道了,确实是不是。 中国艺术就是,达到这么高的成就,它不被认可,也不被保护,中国艺术是达到世界上最高峰,这是十世纪,在世界别的地方还不会画呢,不是很值得学吗,这个艺术的历史就把它追出来,把这些东西排出来,所以这张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了,从此就下坡了,据我所知,这就是唯一的这么棒的(画)。 清朝人很会画,可是他画不出这个“神”,他可以画出前面后面上面(各种结构),以前的人(仿古),可是他画不出这种精神,没有的,我相信郭熙,也会给他打很高的分数,这张图叫,徐熙《雪竹图》,我应该叫它《雪竹石》,因为这石头也很棒。 这儿你就可以知道,这个(《江行初雪图》)叫学生(作品),就没办法比了,刚刚我们看它是画得好得不得了,你看了徐熙,别的东西就不能看了,可是这个还是给我们证明,当时的人一直到十世纪末期,还是在透过很真来画很冷,或者是画开心都可以。 这些孩子躲在这个(茅)草屋里头,这些草好像是原来的,后来有些地方是被补的,我在注意这件事情,因为,有补笔的话,有时候会改变原来的面目。我们这边也要注意,在这个小岸上头走路的,很少可以找到披麻皴,我在找这个披麻皴,这个董源,大家认为是董源巨然这两个人,在早期所用来画画的,来表达很软的土壤,可是这儿,董源的学生居然没有用(披麻皴),(赵干)居然没有用巨然的皴,裤子好薄(冷),很穷,所以有些学者就在讲,这个是在批评宋朝,不是国泰民安,国不泰民冷。 我们现在就可以看,当时的这种船的做法,水的画法,那也有补笔,这里的波纹,好像是有马达,可是当然没有马达,这种波纹是不对的。 大家都很冷,这块是他在烧火,烧火这个烟就上来了,所以就挡住了后面的波纹,这个应该是个清朝皇帝的章,这个不是图的一部分,某一位清朝皇帝,你看这棵树有六个洞洞,可是它们看起来还可以,不是装饰性的,不像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些故意弄的让它美,让它的美出来。 可是你们可以看见,很明显的补笔吗,这里,这个草自然就长得这个样子,被人家画得变成这个样子,看到了吧,就机械性,因为别人画就是不画自己的东西,而在抄某一个东西,就是二手了,一旦它变成二手它就不自然了,而特别机械化,他说我知道这个是怎么做的,两个横的两个直的 就这样,两个横的三个横的一个直的,这里也是,可是他没有大大地,改变这个画原来的感觉,所以没那么糟糕,像郭熙我今天不讲,因为他一大部分是被改过的。 有很聪明的人加的,你看这些“卷头发”,是那个卷的草这是后人加的,而且这个很明显是现代竹子,也是后来加上去的,一大部分都还可以,(如果)你很仔细,很挑剔地去看,就会看到它是补的。 可是我们在这边就可以欣赏,这棵树多么立体,多好玩,转弯的时候肚子(树干)一直是亮的,这儿有后人再加了(补笔),这个就不是原来的,原来的画法不一样,这个岸是想加一些披麻皴。 下一张,现在这个东西不在中国,这个在日本,阿部房次郎收藏的,在大阪。我们看的也是这个角度,这个角度还是很高,叫《江山楼观图》。你看到楼观吗,看不到对吧,因为北宋就是要你看江山,仔细地看才看到楼观,在这儿,这儿房子。 这是纸本,它现在已经被摩擦地很严重,再过去就变成这个样子,山比较高的地方,可以看到瀑布,可以看到前景,可以看到小小的动态,可是是一个在风吹的底下,很大很广的一种感觉,也就是北宋的天下,这个山跟山的距离弄得很清楚,透过这种,叫它留白吗,像从底下上来的光,就特别让后面的山,有一种很神圣的感觉。 你看这个纸很老,被卷了再打开,再卷再打开,所以(有损坏),可是这里可以看得清楚,有一些线条比较厚,日本人不大喜欢,做补笔这个事情,可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日本人收藏的,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树,还有很多不同的画法。 这儿有个楼观在后面小小的,就像范宽那个大山一样,在“右耳朵”后面,就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楼,藏在那里,藏在底下,它不给你看,这个房子是不突出的,宋朝是属于大自然的,属于“理”,所以郭熙也说了,我们画房子绝对不能让它超过树,它得躲在树底下。 所以我们这边有看到吗,大房子在这里,它们很谦虚(谦卑),这个是一种谦虚感,也就是当时人对大自然的谦虚感,因此它的房子不自我庞大,不给你看我多么伟大,它在伟大的树底下被保护着,是这种态度,这也就是它的尾声了,到了元朝就开始不那么的小了。 所以很大的空间,很大的风,很安静,这些房子都排在一起,可是很有秩序,所以看画也就会去,用皮肤来听听它的声音,它的热度,它的闹度,一个时代的真迹,会表达出它的,一种形而上的灵魂的态度。 在北宋,至少从我们这个远距离,看到就会感觉到是很安静,很谦虚,也很不害怕,觉得很安全,我不知道当时是有多少胡人,或者什么在威胁着中原,可是在画里头,我们所感觉到是一种稳定度,在北宋的初期,有一种安全感,“理”的大或者神的存在,看到了这些房子,它都躲得矮矮的,这是真的宋朝画。 所以假如说你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很神秘的,很伟大的自然,那就是这个时代了,也就是南唐北宋,你可以看到这一部分。 我把它拉来跟我们的,独一无二的范宽(《溪山行旅图》),摆在一起,神的大存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今天也就是想给大家看看,那个竹子跟那块石头(《雪竹图》),是一样的感觉,它们的气氛,它们的灵魂。 我要讲的就是绘画有一个功能,就是它会表达它的时代的精神,整个十世纪,一直到十一世纪,这两个世纪在中国的南唐北宋,就有这种,可以表达这种形而上的,很强烈的认知,所以我对这个特别感兴趣,因为这达到了神的地方。 因为灵魂就是一个,表达神的一个东西,很难用语言或者是画画,把这个神弄出来,让你感觉到神的存在,这个就是,没有比这两张画再好的东西了,我觉得,所以今天就是达到(艺术)最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