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过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那么现在就看一看沈周的仿(作)。 沈周先生1488年就把它复制了,那个时候《富春山居图》有开头这么一块。 我们在台湾(“无用师卷”)是从这开始,前头这一块都被烧掉了,就在你们这(“剩山图”),在浙江,所以也很好,来让我们认识整个长卷是什么样子。 但是沈周是把它背(摹)出来的,所以有些地方不太正确,可是有趣的就是明朝人画元朝画,会摆出他自己时代的特征。 我这些课不是给大家任何知识,而是给大家一种体验,各个时代的品质跟品位,这个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能做的就是变成诸位的教练来看画,而不是任何老师来发知识的。 在这个地方我们就可以看见沈先生他画画跟写字一样,用功得不得了,认真地一笔一笔,不能特别匆忙的。 你看没有一笔是起笔快的,每一笔的感觉。 你假如是把你的皮肤摆出来,让他在上面画,你就知道这是缓慢的笔,可是树就比原来的黄公望就多。 因为他不是在画《富春山居图》,他在画黄公望,这个就是二手画。 我就是做了研究 50年之后,我就给大家说,就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这个我是写给同仁跟老师们的,我希望你们是没受过训练,就很轻松的能接受,像小孩子一样。 我讲给孩子听,他们马上会懂,因为他们的心是纯的是白的,他们脑子也是干净的,他没有太多的学问。 就是以乾隆的那个记录,他所认识的这些画,他所误解的这些画,你把它背下来,你也就都认错了。 有知识的人就会看着《石渠宝笈》,就会大走迷路,明白吧? 可是你没有知识的,那你看了,你的眼睛、你的身体马上就会感觉到这些东西。 所以特别好是你不知道宋朝跟明朝哪个在先哪个在后,沈周是什么时代的人。 因为这个古画我们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形而上的、一个跟神有交流的一个媒介,而是把它拿来作为一个商品、一个工具。 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说“没有大师的艺术史”,就是不要看名字。 这么说吧,当时他画得特别好,就是我被他的画感动了,你可能看了那个画没感动,我每次一去我就很感动。 我可能写了小笔记,他也写了小笔记,被他的画感动了,后人就看到要去找这两个人的画 其实那两个人的画,是我们当时被感动了,是感动我们的,你们那个时代也有人在感动你们。 就是每个时代有会感动该时代的大师出来,用各种方法,可是不一定要去找已经死了好几年的、找不着真迹的那种名字。 再说,我们大家都知道苏东坡,大家都爱苏东坡,可是没有人看过他的真迹。 我们为什么要去找一个苏东坡来拥有,就是他的精神。 本身他的故事,我们知道了他的故事,这个精神本身我们可以在我们的心里头崇拜,或者是觉得我也是想这么做,我是这种人,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用不着特别去找他穿过的衣服、他用过的拐杖。 我有我的拐杖,我有我的衣服,没有任何原因我们要去做一个二手人。 现在我们来找真的东西,我们来看看这个宣德皇帝。 他自己喜欢画画,发现他画得和元朝真的竹子差不多。 吴镇《竹石图》是1347年,这个“狗狗跟竹子”(《一笑图》)是1427年,就是80年以后。 你可以看到它有一些东西相同吗? 比如说他有一个地平面画出来,他不是只把一个没有底的竹子就插在空间里头,他有真正的竹子,旁边还有小草。 这儿有草,这不是一个石头,是一个小狗狗,可是竹子也有节、有叶子,有淡的有深的。 这个空间也稍微有点渲染,所以你就感觉这个狗跟竹子不是浮在空中的,连得起来。 宣德跟元朝中期,这些都是应该连的,不管他是专业画家或者是文人画家。 这个美得不得了,可以给他打很高的分数,画的比乾隆画得好多了,不得了。 你看,有点像我给你们看过的“两匹羊”,赵孟頫的(《二羊图》)。它就是皮,你可以感觉这个皮,你看不见它的毛,没有笔(迹)。 所以到明朝早期还有元朝的一些特征,看不见笔墨,你只感觉到这个身体亮亮的,毛在那,这八只脚稳稳的在地平面。 是八只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也是喜欢在地平面上画蒲公英的这种小草,很可爱。 这张画也是在外国(美国沙可乐博物馆),中国人没收皇帝的东西,因为专业画家我们不收,我们收的是董其昌。 我们假如是要推测在宣宗皇帝画院里头的人,他就应该画得跟皇帝有关系吧。 笔墨行为来描写,然后它的速度应该会蛮慢的,会含蓄的,不会有明显的笔跟线条,因此要去找戴进的真迹,应该反映到他那个时代的特征。 我就找到这个,这是在上海(博物馆),可是这个不是大家一般(爱)看的。 这就连得上元朝的绘画样子,从前面一直到后面,而且空间很大。 这个山的洞里头,王蒙一直在画这种拐弯的山,里头有空间,房子小小的。 我们仔细地来看看这个上头有一个董其昌(的)跋,也有一个“钱唐戴进写奉”, “用言老师”。 这个笔是很慢的,有自发性,你说我看过这种画,我看过这种东西,你仔细地看,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就是说(如果)有一笔多余的,你就可以把它拿掉,假如是你觉得用不着把任何笔取消,东西都很适合站在它们的地方,那些“点”都好,你把这“点”拿掉了就空了这。 有淡的有深的,可是它不突出,不是给你看“你看我的笔有多漂亮”,这个渲染都看不见,无笔迹的。 多少还是跟着宋元的规则,所以我们要讲宋元什么东西,它不是一换旗子(朝代)画风就会换掉,其实画家还是继续的。 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真的董其昌,因为董其昌的东西太多了。 一直是希望有一帮博士生会在一起把董其昌的真迹找出来,书法,在假画上真的题跋落款,因为有小朋友帮他画画但小朋友帮他画也很好,也就是他自己认为很好的画,“可以代表我的”。 对我来说,那个时候的画风很重要。 再来(还有)手卷。我们只要是把真迹弄出来,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因为它的影响很大,就影响了后代。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明朝初年的画家,你只要是觉得他跟我们所认识的真的元朝的绘画连不上,就应该打个大问号。 我们再看,这是被检验过的吴镇的真迹,我们可以看见这个地平面很清楚地从前面就延到后面,不停的。这个树干也是描写得很像古画。 当然没有像我们所看到的那块竹石,《雪竹图》,那个是不得了的,我想,无以伦比的南唐的东西。 可是在这边,多少还有一个很大的意识里是让你认识这棵树又厚又重,空间又在转,它的皮是硬的,偶尔会有一两个洞,他就用渲染跟线条来把它凹凸做出来。 这儿过了几年这个就比较简单,画这个月亮出来水发亮,我给你们讲过了,也就是这两块可以连得起来。 墓(壁画) 1336年,底下是1350年,结构是一样的。 这个空间的延伸一直到王蒙都还有,只是王蒙,我讲过了,它两边被剪掉了,它应该跟这两个差不多一样宽。 那个是当时的画卷比例,大家的画大概都是差不多这么大。 我希望你们可以达到这一点,就是在结构上头认识一张画,它从前面到后面,地平面的延伸是一致的,我们在倪瓒这看得很清楚。 从这个小丘,下来到水上,一直到最后天涯那边。 王蒙也是,从前面就一直到这儿。 这可能是一个湖,差不多到这边,一半。 这竹子(吴镇)也是差不多到这,后头就是一种被渲染过的天。 当时也有个奇怪的事情是,在落款的时候,元朝人也做出一个方块。 你看这是一个方块,到了明朝它就不方了,也就是说元朝人把落款当成一个绘画以外的像个图章一样的东西。 它会写一首诗,我们刚刚(看的)《渔父意图》也是一首诗,一个大方块盖在上面。 到明朝我们看就不是这样的,这个也是延伸,很一致的。 那现在这些母题,他们会有不同的母题,就是不同的树,它的画法就会用不同的笔墨来。 不同的小皴法来一个一个地去描写,可是在描写的同时,元朝人的笔有一点明显,就比宋朝的人明显一点。 所以你可以从这几个有名的元四大家的笔墨,他们当时没有想到笔墨,可是我们因为看过董其昌,我们是董其昌的后人 所以我们就用笔墨的眼光去看别人,你就可以发现这些人,他还没有太注意他的秀气,他是在写实,多少是在写实,比明朝人写实多了。 你记得我们一开始(看的)沈周的仿(《富春山居图》),这个是元朝人画自己,画他的山水,明朝人是画元朝人,所以就不太自然了。 这是一个明朝画家,是一个医生,他的名字叫王履,他唯一的作品分布在上海跟北京吧,有几页(66页)。 不可思议的,这是一个大夫,他带了他的朋友去爬华山。 (年代)稍微晚一点,倪瓒以后,这是1383年,这就大的压迫感。 有没有感觉没有天涯了,然后小人物,看到吗,小小的,在这里,可是你不感觉到山伟大,你不感觉到有神。 我觉得在这的这些小人物,他可能是无奈而不是被保护,是另外一种感觉,不像那个人小小的,在范宽的山的那边。 是不是?他在这边就是小,这个山没有神(的)气(息),这个山就有点可怕。 它大,这是不同的感觉,我们对大自然的感觉是不一样了。 我们现在在明朝了,大石头,艰苦,不能呼吸,看不到天涯,就这样。 很美丽这个华山,而且是真迹,不晓得为什么它没有被,它就是没有被左右(修改)。 从这儿要到天涯是很远很远。 可惜只有这么一个图册,有好几页,可是我们可以看见一种侧锋的画法,就是用侧笔,所以这个大夫也很可爱。 所以要比这两个人,就是戴进跟明朝早期的王履,王履我相信他比较年轻,戴进画的给我们(感觉),好像他的经验还是元朝的经验,所以他带出来的东西还有元朝的味道。 可是这个东西在右边的,它就充满了明朝的味道,以后沈周都会给你这个味道。 你走不过去,你看不到天涯,是被挡住的。 在这边戴进《仿燕文贵山水图》是一个很亲切很软的笔。 我们不是要把我们的皮肤拿出来吗,让这个笔在上头动,你就会感觉到它不是很硬的,它不是很粗糙的,它是软的、缓慢的、有感情的。 人还是小小的,房子小得不得了,不太真了,即使摆在这儿,这些点都排得很舒服。 它们多,可是它们不一样,大小不一样,排得在里头,就让你不觉得它都是点。 你不感觉它是笔墨,你感觉它是很多植物在上面,已经开始简化了,树叶子一点一点,可是这一点一点的点法不同,深度不同。 焦墨、干墨这样的用法,用这种方法来分别(画)它不同的树。 我们回来回忆回忆王蒙《青卞隐居图》那些树,密密麻麻地摆在一起,可是你看得还是蛮清楚的。 你可能看不到每一棵树的(树)干,可是你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树有不同的叶子,前前后后分明,而且你仔细看、放大的话,你就会感觉到这个人他闭着眼睛都会画,他就是这么动笔这么来的。 那我们再看一看有没有别的可能是戴进的,就是符合这种样子。 这张也是在上海博物馆,它们不大被摆出来,被摆出来的是另外一种。 这个叫《春山积翠图》,可是这个里头的留款差不多,它的画法是用不同的,侧笔比较多。 这个人毕竟是画院的一个专业大画家,你让他画中锋也好,你让他画侧锋他也会。 我们来看这两张画的关系,它们的签名的确特别像,完全是用侧笔的,跟刚刚的用圆点,跟这种像按下来的水墨的。 这种叶子比较米芾的那种,做法就不一样了,就是他都会,可是你看他铺这些点的样子是跟刚刚那个一样。 (对)比这两个山头,看到了吗?一个笔是圆的,一个笔是侧的。 侧锋就是它有尖尖的(形状),圆笔它没有尖尖的,就这么一点,这么直着下来。 所以那个点就比较软、比较圆,这个就叫中锋。 行家就会说,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个是中锋,这个是侧锋,或者说圆笔方笔,有各种叫法。 其实你就会感觉一个软一个硬,对不对?这是你的感觉。 我们就是先不管它叫什么,你看这个侧锋的笔,你就感觉在这摔跤不行,在这你滚下来没有什么,你就嚷一嚷还会活着。 可以感觉到画风不一样,可是同一个人做的,他的态度是一样的,他用笔笔触是一样的,笔的样式不同,圆笔方笔,你会感觉到一个很软很舒服,另外一个比较陡、比较可怕。 这个就是不得了 他用另外一个名字,叫静庵。这张我认为是在现存的戴进里头是最美丽的一张,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丽的构图跟这么棒的画法。 你给我找两笔画得一样的,我就敬你一杯酒。 这个垂滕啊还有鸟啊,这是个宫廷画家,一直被人骂说他们不会画画。 多棒的画家啊!他和王蒙可以对话的,他们两个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可是他已经有一点往明朝走了。 我们记得南宋的,一直可以走到很远很天涯,这个不是我们的目的,在这我们要看前面的东西,所以后面就稍微雾一雾就可以了。 它叫《三思图》,你想这个名字就会让人家砍头,就会说,陛下,他要你三思,这个画家在批评陛下。 就是说他在做监官,希望皇帝好好地做皇帝。 看一看细节,所以他不是在画别人。 明朝人平常是在画别人,画二手东西,戴进是画一手的,跟元朝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