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想来跟大家聊一聊,如果马克思看到了我们今天流行的这些“打工人加油”的梗,包括梗图,包括各种不同的说法,他会有什么反应。
“打工人”梗
其实在这方面还蛮清楚的,虽然我不是马克思,但是在读了这么多马克思思考过、马克思的完整的经济跟社会理论之后,我还蛮有把握地可以跟大家说,首先,他看到“打工人”这个名词,他就会意识到这个“打工人”是从“创造者”的对面所产生的,所以他非常可能就要告诉大家,所有你以为自己是“打工人”,他告诉你说打工人是一个假的身份,你真正应该要有的身份是创造者。
为什么你本来应该是一个创造者,却变成了“打工人”呢?因为打工指的就是你劳动了,你付出你的工作时间跟你的努力,可是结果没有任何你可以称之为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是你创造出来的,也没有任何你的工作时间跟努力所产生的结果理所当然属于你。
而这里最关键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你没有得到从创造当中而来的那种满足,要不然你就不会称自己是一个“打工人”了,你就会从那样的一种创造当中得到一种满足,并且对自己的工作感觉到非常地自豪,而不会可怜兮兮地还要在那里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叫自己加油。
“打工人”表情包

作为“创造者”的时刻

马克思坚决相信,人有一种创造的本能,因为只有创造能够让我们感觉自己活得像一个人。我想,希望大家所有的“打工人”们,如果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一个“打工人”,你想一想,什么时候你曾经不眠不夜,根本不会想到要睡觉,去做一件事情?那个时候就算有人要拉你去睡觉,甚至有人要拉你出去吃饭,更不讲要说叫你去唱歌、叫你去看电影,你都不肯。那是什么样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马克思就告诉我们,每一个人一定都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刻,而那样的时刻你在干什么?一定是你在创造一种你自己非常在意的作品。这个作品可能是实指的,例如说你在做平面设计,你在画图,你在捏陶。也有可能是精神性的,意味着你在那里想一首歌,你在那里试着要把这个句子在小提琴上面拉得能够产生出你所要的那种声音。这是作为一种创造者的状态,一旦你进入到了那种创造者的状态,你不会觉得疲倦,工作就变成了你的享受,你所做的事情就是你想要过的生活。
马克思的起点就是认定我们每一个人,既然我们是人,就应该追求那样的生活。而且我们应该要尝试努力去建立那样的一个社会,让每一个人都可以作为一个创造者,而不是作为一个“打工人”而存在。

如何摆脱“打工人”的身份?

好了,听我这样讲,你就想,杨照老师,怎么那么理想化?在你的心里,在你的嘴巴里面讲出来的马克思怎么那么理想化?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每一个人都可以变成创造者?如果你用这种方式去回答马克思,或者是质疑马克思,我真的告诉你,马克思会非常惊讶。
他会说,你们在我之后100多年,你们处于现在这样的一种状态,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每一个人作为创造者而活着的这样的一个社会不可能存在?
他会说,我自己100多年前那个社会,我都已经预见它应该走向这个方向。100多年之后,我来到你们这里,我明明就看到有一件事情,我的预期、我的预言完全是对的,那就是科学跟技术会不断地突破,生产力在工业化的过程当中会越来越高。所以你看,现在跟100多年前马克思的时代相比,以前可能是10个农夫,然后一直不断地投注他们辛苦的劳动力,不敢有所懈怠,终年辛苦去照顾的一块田,现在只需要一个人用他的机器,可能只要花1/3的日子就能够管好,就能够有跟以前10个农夫他们制造出来的这种生产(一样多的粮食),这是什么?
马克思就已经说了,在资本主义所刺激出来的工业化的过程当中,科学征服了自然。那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必然解放了大量的生产力。
但马克思要问的是,释放的这些生产力,你们拿来做什么用?你们可能说,是啊,有很多的机器,一直不断地机器化、自动化,自动化就让更多的工人失业。现在AI化,好像我们有很多打工人,也有可能就被AI、被机器给替代了,我们只会活得越来越惨,我们会连打工的工资都没有了。
你告诉他这个状况,马克思也真的不能理解。你想想看,跟他100多年前的情况相比,100多年前一个工人要生产到让他一天能够温饱的这种价值,即使是在运用机器的情况底下,他可能要一天要花6个小时的时间。同样的这种事情,你们今天去做,每一个人都有这个条件,每一个人都有能力,一天只花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就能够创造出借由科学科技和工业发展所带来的各种不同的方便、各种不同的突破。一个小时你就能够把你一天所需要活下去,而且活得好,在社会上面所要求的价值给创造出来。
所以换句话说,在马克思的眼里,他会希望你看到这件事。我们今天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经济生产的环境底下?我们今天已经到了,基本上,好了,我不要讲得太夸张,基本上一个人平均大概两小时、三小时,你的工作产能就已经可以支应你一天所需要的价值了。那这不是应该会在这种状况底下,相对就可以创造出一个美好的社会。
什么样美好的社会?可以啊,你还是每天付出8个小时、9个小时,你再加上你通勤之类,没关系,我们全部算上了。全部算上来之后,你还是发现你每天在得到了你要能够温饱的基本价值的生产条件底下,你都还有5个小时,你可以去做一个创造者,你可以去创造你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你自己最能够得到满足,能够让你呼呼如狂,能够让你忘掉要吃饭、忘掉要睡觉的那种追求。
而且马克思相信这种真心你会用热情去追求去创造的东西,也不可能只对你自己个人有好处,它一定会在社会上面同时创造出它的一种价值。这也就意味着依照今天的这种条件,我们可以每一个人,3个小时,我们去做打工的工作,在那样的情形底下,把我们日常所需赚到了。然后接下来,我们就有5个小时去做创造者。这个时候,你花在创造上面的精神跟时间,超过你打工,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打工人”,你不会称自己叫做一个“打工人”,你更不会自己跟自己说“打工人”要加油,因为你更重要的身份是一个创造者。
而且你会得到双重的满足,一种满足是这是我自己爱做的事,这是我自己想要做出来的东西,我做出来了,我成功了,我得到满足。你还有另外一种满足,你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你可以跟这个社会分享,你可以提供给大家来运用。所以你从他们在运用你的发明、运用你的创造过程当中他们所得,你也有另外一份深切的满足。有这双重的满足,那么我们不就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过非常好的生活吗?
当我用这种方式描述了马克思的论理、马克思的反应,我知道绝大部分人又要说现实不是这样了。我当然知道现实不是这样,可是容我还是让马克思上身跟大家说,这才是你真正的责任,或者是说这才是你真正应该加油的地方。
你有没有去问,明明照刚刚马克思的论理,我们现在在科学技术的解放底下,我们在经历了资本主义的洗礼之后,明明我们可以利用征服自然而得到这么庞大的生产力,有这么多的机器,有这么多外在的力量可以帮助我们去生产,你哪需要再花这么多时间在单纯的打工上面呢?如果现实状况不是这样,你是不是就应该动用你的脑子去问为什么?你有问过这个问题吗?你能不能解释为什么?如果你不能解释,那你为什么不问?你为什么不追究?
“打工人”要加油。加油第一个,你要努力摆脱你自己作为一个“打工人”,你要把自己转型变成一个创造者。
摆脱自己作为一个“打工人”,首先、首要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认真追问,我为什么是一个“打工人”,而不是一个创造者。你找出答案的第一步,就是把马克思告诉你的这套理论,这一套从人作为目的而不作为手段活着的这个完整的思考,你跟着他走一趟,想一下,然后你再对应对照你自己现实底下各种不同的社会资源分配制度,你也许就能够找到——第一,你就知道这个毛病出在哪里,问题出在哪里。
第二,当然是只有等到你找出了问题在哪里,毛病在哪里,你才能够进一步去问我们要怎么样扭转局势,让现实这么多“打工人”的情况,可以朝向理想趋近,不要再有这么多“打工人”,可以有更多的本能、本性上面的创造者。
本集编辑:dy、天真
2020.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