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杨照

本集要点

1.积累金钱的几种方式
2.G-W-G中的价差是怎么来的?
3.劳动者与雇佣者的不对等关系

文稿

大家好,在马克思的经济学里面就指出了这个非常根本的矛盾,意味着原来有金钱介入,让我们交易方便,我们应该要有的行为是把商品拿去换金钱,为了换来我们自己更需要的商品。所以这是W-G-W,W是商品,G是金钱。可是在金钱介入到一定程度之后,这种行为的顺序倒过来了,变成了G-W-G:钱去买商品,是为了把这商品卖掉,来赚更多的钱。

G-W-G的异化,守财奴的诞生

G-W-G,这是一种扭曲,让人错觉地将金钱货币从手段提升成为目的。人生的富足应该是来自于拥有许多对我们有用的物品,但活在目的和手段错乱情况底下的人,却是去追求要拥有更多的金钱货币。也就连带产生了另外一层误会,我们误以为有价值的是金钱货币,而不是物品。想尽办法赚到钱,不是为了要去交换有使用价值的物品,而是误以为金钱货币最有价值,一旦你相信价值就藏在金钱货币里,这种人也就必然选择要尽可能地留住金钱货币。
他手上有很多钱,明明可以拿这些钱去换来很多的物品,但他最怕的就变成了钱从手中流出去。钱要从手中流出去,他要先确认这个钱换了商品之后,商品可以帮他换回更多的钱。所以这种人他很有钱,但他不是去买对自己有用的商品,让自己可以享受,丰富他的生命;他买的都是可以增值,帮他换来更多钱的东西。这种人就变成了守财奴。
这种守财奴其实跟商品交易势不两立,他最在意的是手上有多少钱,以为银行户头里的数字多寡,胜过于一切。你跟他说,你辛苦一天赚了好多钱,去买一张票,看场电影,或者去听一场音乐会吧。他也不会问你说,你要看什么电影,或者说音乐会好不好听。他就会想到我拿钱去买了电影票,我拿钱去买了音乐会的入场券,我的财富立刻减少了几百块钱;而且电影票跟音乐会的票据不可能转卖,让我有更多的钱。这种人的基本选择就是尽可能减少手中货币的流出,也就是尽量减少它跟商品之间的关系,好把钱财给留住。
另外还有一种人行为的表面和守财奴看起来是相反的,他会积极地把钱拿出去做频繁的商品交换,但换来的也都不是对自己有使用价值的东西,是为了要把这些东西再卖出去,来换更多的钱。所以骨子里这种人和守财奴一样,他们都不真正珍惜、爱护、喜欢、在意物品。他们不在意使用,他们只在意金钱货币。

G1=W,W=G2,为什么G1<G2?

在这种G-W-G的异化交易当中,前面的公式关系是G1=W,也就是你拿这样的一笔钱去买到了等值的商品。例如说这等值的商品是一只金戒指,你花掉的钱是1000块钱,G1是1000块,你所换来的商品当然就等值,是1000块。可是G-W-G,为什么要去买这个金戒指?这个时候你心里面想的是,我要再把这个金戒指卖出去。你又买又卖,非常明显的,你心里面想的是这个公式的后半段。从W这个商品把它卖出去产生G2,这个G2应该要大于W,意味着卖出商品的价格会高于原来买进的价格,不然你干嘛买了又卖呢?
从买进到卖出,G-W-G,这个商品就是W,没有改变,它站在中间,可是G2却大于G1。换句话说,W本身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但纯粹在买卖的过程当中,它的交换价值竟然就增加了。马克思就把G2大于G1的部分,这个差距称之为叫“剩余价值”。表示那是因为在G-W-G的不正常关系底下才产生的不正常价值差异。
正常的W-G-W的关系当中,这一端的商品W1,它的交换价值就等于中间的G。如果这个商品是面包,卖100块钱,这个面包就等于100块。再拿100块钱去买葡萄酒,这个葡萄酒是W2,这个W2的交换价值也等于100块,也等于中间的G。这样的交易没有增加交换价值,为什么会成立?我们前面提过了,解释过了,因为对于行为的主体来说,W2的使用价值高于W1,它可以在交易当中获得较高的使用价值。在不正常的G-W-G关系当中,明明只有一个商品W,它的使用价值不变,它的交换价值却前后不等,后高于前。
如果我们把它写成公式,马克思所写的公式,那就是G1=W,W=G2。这本来是两个等式,但是我们把这两个等式并联在一起之后,我们却得到什么?我们应该要得到的,那不就是G1=G2吗?G1=W,W=G2,你再怎么算,那就应该是G1等于G2。可是太奇怪了,在G-W-G这个关系里面,我们每个人都认为G2应该要大于G1。
一样东西,一个金戒指,你拿100块钱去买来,在你手上停留了一阵子,从来没有用,也从来没有改变。然后,你心里想的就是,我要找个机会用105块钱把它卖出去。这样的现象,今天我们视之为理所当然,认为做生意就是这样,生意的本质就是这样。但是套入马克思的价值公式里面,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得到了100=105的荒谬结论。有哪一个人算术会坏到认为100=105呢?100绝对不可能等于105。所以对马克思来说,这中间的差距,105-100,这个5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们就只能够回到W,也就是这个商品的身上,来解释这5是从哪里多出来的。一种比较简单的解释,是时间,意思是之前的W跟之后的W并不是真正没改变。因为时间改变,状态改变,所以需求也跟着改变了。买进的时候对于这只金戒指,这个W的整体需求没有那么高。可是你后来为什么能够卖105块?因为卖出的时候,这个金戒指的整体需求提高了,因此造成了G2大于G1的结果。也就是说,没错,商品W,这只金戒指没改变,但是管辖W金戒指的需求程度的因素随时间而改变。这就是市场经济学的解释。
马克思读过亚当·斯密,他也认真仔细读过李嘉图和马尔萨斯,对他那个时代的这些经济学,他有一定程度的涉猎。所以他了解,他也承认这种时间所造成的变化。更进一步,他也了解金钱介入所产生的影响。我们可以用原本的低价大量收购某一种商品,等到市场上匮乏,把需求和价格一并推高,再用高价售出。这是很古老的谋利的行为,就叫做“囤积居奇”,这是金钱介入所产生的商品资本主义的效果。
马克思没有否认这种解释,但是他从当时英国的工业发展观察到另外一种现象,并且认为这个现象比商业资本主义更重要,这就是他对于工业资本主义的描述。马克思所看到的是工业状态下商品W的改变,工业资本家他付出G1,他买进W的时候,是用分散的方式买的。例如说10块钱的商品被分成了五个部分,每个部分值两块钱,所以加总起来,这个工业资本家他总共付了10块钱——两块钱买原料,两块钱付地租,两块钱分摊工厂建造的费用,两块钱分摊机器的价格,两块钱购买劳动力。这五个元素加在一起,就产生了价值10块钱的商品。
工业家付了10块钱买进这个商品,当然还不是买给自己用的,而是要拿到市场上去贩售,但他卖出的价钱一定得要高于10块钱。这就是典型的 G-W-G的活动,后面的G2高于前面的G1。那么其中的价差也就是G2比G1多出来的数额,从哪里来的?在整个G-W-G的过程当中,原料价值不会变,地租价值不会变,工厂建造费用和机器价格是早就支付了,更不会变。那会变的是什么?显然就是把这四项排除了之外,最后剩下来的那个因素,那是劳动力。
马克思以这种方式解释了,为什么在工业生产当中G2减掉G1的剩余价值来自于劳动力。他所看到的是从生产到消费过程当中,劳动力这个因素被用比较低的价格买进,却又被用比较高的价格卖出,才会出现G2跟G1不相等的情况。

劳动力为什么是剩余价值的来源?

《资本论》书里面提到了这个结论,不过如果我们要更清楚马克思的理论,我们必须要参看他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这是马克思的著作里最晚出版的一本,一直到1939年至1941年之间,才陆续由苏联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所出版。这是一本马克思未能完成的政治经济学手稿。虽然他创作的时间和《资本论》重叠,他讨论的范围却远超过《资本论》。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里就说明了,为什么在G-W-G的过程当中,只有劳动力是唯一会变动增值的。
第一项理由,劳动力和劳动者无法分割。我们讨论的是现代工厂制度,不涉及奴隶制,所以资本家购买的是劳动力,而不是劳动者。但劳动力依附在劳动者的身上,两者无法彻底分离。资本家购买劳动者一天大概10个小时的劳动力,但他所付出来的价钱不可能真正等同于劳动者养成这些劳动力所需要的成本。
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一个人要成为劳动者,你总得让他长大,然后他要接受基本的教育训练。即使是在19世纪,英国运用童工非常地普遍,童工12岁,12岁他也先得要活了12年,他才能够成为劳动力的提供者。
然而劳动者形成劳动力,这种过程漫长的成本能够转嫁到雇主身上去吗?不可能。雇主雇用一个12岁的童工,买的只是他12岁之后的劳动时间,他不会管他12岁之前是怎么长大的,还有他是如何养成了12岁以后所形成的劳动力的。换句话说,从商品角度来看,提供自身劳动力作为商品的劳动者,几乎毫无例外,一定是亏本的。劳动者最大的成本不是他作为一个12岁小孩的生活所需,而是他能够长大到12岁已经耗费掉了的。
以我们现在一个中产家庭为例,养大一个小孩,到他能够从学校毕业,进入职场,要花多少钱?我真的好奇,大家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算出来的数字写在留言里。你认为现在像你自己出生的这种家庭,或者是你所身处有小孩的家庭,你算一下,一个小孩把他养大,到他可以工作,上班,领薪水,你需要花多少的钱在这给孩子身上?我想保守估计,总要个200万人民币。再保守一点,100万人民币。
纯粹从劳动力角度来看,这样的一个孩子毕了业去上班,他领多少薪水?5000人民币?1万人民币?这不就是他劳动动换取的所得吗?1万块人民币让他勉强可以支应自己的生活。可是之前成长、受教育所花掉的100万成本呢?每一个月1万块,一年12万,跟200万的成本相比,这太不成比例了。所以劳动者面对资本家雇主最不利的一点,就是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劳动者,你已经花了100万、200万让自己变成一个劳动者。
对你而言,你能够想象的最大损失是什么?无论作为人或者是作为劳动者,最大的损失一定是得不到赖以活下去的资源,导致你连从劳动当中将成为劳动者所花费的成本换回来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成为劳动者之前的巨大投资,麻烦了,现在就变成你和雇主谈判的时候,摆脱不掉的包袱。你和雇主都明白,出卖劳动力的底线在哪里?这条底线就是我们前面所提过的,叫做劳动力再生产所需,用大白话说,就是能够让你活到明天的基本需求。
应征工作的时候,你已经先陷入了不利的地位——劳动者不清楚老板究竟有多需要劳动力,老板却很清楚,劳动者有多需要工资。老板牢牢掌握着劳动者的底线,劳动者不可能同样明白老板的底线,所以这是严重资讯不对等情况底下的谈判跟交易。
劳动力的价值有两种不同的计算方式,一种是计算劳动力所创造出来的总价值。一个劳动者一天处理100斤棉花,纺成了棉纱。这些棉花原来用20块钱买进,现在变成了棉纱,用25块钱卖出,那就表示他的劳动力创造了5块钱的商品价值。
这是一个既简单又合理的算法,但是另外一种算法是计算这个劳动者为今天这些工作的付出之后,他需要吃什么、喝什么、休息多久,明天才能够再次回到工厂,继续处理另外100斤的棉花。这看的就不是他创造了多少商品价值,而是他的劳动力在身所需要耗费的成本。
这两种算法结果截然不同。当后面的一种算法结果低于前面一种算法的时候,这就是资本家可以获利的机会。他提供劳动者后面的成本,换来劳动者所创造出来的商品价值。他可以只花两块钱工资,让工人吃面包,喝白开水,睡一张破床,工人就愿意为他处理100斤的棉花,带来5块钱的商品价值。他知道工人会接受这样的不等价交易。因为如果挣不到这两块钱,工人就无法活下去,这是更大的工人绝对无法承受的损失。
于是这意味着G-W-G过程怎么会出现价差?这是资本家和劳动者他们不平等交易关系当中所产生的。用刚刚的例子一算,你就知道,明明劳动者创造了5块钱的价值,但他只领到两块钱——让劳动力可以再生产的工资——作为成本,于是中间的那个3块钱就变成了资本家的获利。
所以资本家买棉花、盖工厂、盖机器、付地租,在所有的这些成本控制的情况底下,因为他只花两块钱卖劳动力,这个劳动力帮他创造5块钱。所以本来10块钱成本的东西,这个W就可以在转手出去的时候就卖了13块钱。这个3块钱就变成了他的获利。
算来算去,马克思告诉我们这个获利不是资本家应得的,这明明就是劳动者帮他创造出来,却被他收到了口袋里。用这种方式,劳动者所创造的商品价值,转而变成资本家口袋里的利润。
马克思用这种方法仔细地我们解说了劳动力为什么是剩余价值的来源。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dy、天真
2020.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