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大家好,我是杨照。非常谢谢大家在这一段时间中聆听这个节目,给了很多思考跟讨论的意见,当然也提出了许多的疑问。诚实地说,这些问题我都看了。对于大家的问题,我最想要给大家的一个答案是,你们可不可以就听下去?你们的疑惑,后面的内容其实很多都是可以有解答的。
关于劳动者与资本家的身份
比如说问到,为什么有人是劳动者?为什么有人是资本家?这真的是说来话长。从历史上来看,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有钱人才能够变成资本家,不管这有钱人他原来的财富或有钱的来源是什么。不过更重要的是,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会变成资本家,他先要将钱变成资本,这是马克思非常重要要解释的,钱怎么样变成了资本。
但是钱变成了资本之后,有一部分将自己的财富变成资本的这些人,他们就变成了资本家。从此之后,原来的有钱人他们的命运也就跟着区分开来了。资本家借着资本,他们一直不断地增长手中的资本、财富,变得越来越富有;而其他的有钱人,他们的财富都运用在消耗上,所以只会越来越少。
不过,这也是故事的前半,还有故事的后半。
故事的后半是,马克思提出了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和预言,尤其是以他的劳动价值说,挑激起劳动者各种不同的反省。因为有了劳动者的反应,所以就进一步使得资本家,乃至于政府、国家整个资本系统开始产生了危机感。他们必须要面对工人汹汹而来的各种不同的要求,他们必须要面对在马克思所指出的不公不义状况底下可能会引发的巨大革命。
所以这个时候,基本的系统内部就开始进行调整,调整最主要的方向就是将资本家的身份开放——不再是以前你因为拥有了财富,把财富资本化之后所带来的一种身份。这种身份是垄断性的,它的前提是你先要有庞大的财富,你才有可能变成资本家。在调整之后,理论上每一个人不管你手上拥有的财富到底多大多小,只要你有钱,即使是一点点钱,你都可以找到管道、手段进行投资,那也就意味着你就同时具备了资本家的身份。
所以我们今天所处的社会,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谁会是资本家,谁变成了工人,而是资本家和劳动者已经不再是截然划分的身份。我们绝大部分的人都是具备劳动者跟资本家这两种身份。
然而这样的状况,是经历了非常漫长的变化而形成的,这也是马克思思想内部的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自我摧毁的力量。因为他预言了,所以逼着资本主义体系就做出了这个调整;调整之后,倒过来好像就推翻了马克思的预言,证明了马克思的语言是无效的,是错误的。后面的节目当中会有一部分,有好几集会在这上面给大家比较仔细的说明跟讨论。
失败主义者的可爱在于不放弃
对于这些问题我有一个总的回应,就是请大家继续保持疑惑。我不得不这样仔细地说明,这个节目主要的目的,为的就是希望我的听众朋友会开始感觉到疑惑。这牵扯到我的自我定位,在我年少的时候我曾经解释过一种特别的身份、一种特别的角色,叫做失败主义的左派。容我念一段20多年前我所写的文章,来解释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是什么样的立场。
“失败主义当然不是一个好字眼,是别人用来攻击跟批评的。不过再负面的攻击力,失败主义不见得完全没有正面的价值在。失败主义的趋向在于不再相信最终的理想目标有可能达成,不相信最主要的敌人可以被我们打倒,而是明明觉得自己会被打倒,会被打败,却依然做着在别人眼里面看起来注定要失败的事情。失败主义不是逃避,失败主义更不是什么都不做。失败主义内在它有一层吊诡矛盾:预见失败,你为什么不害怕失败?为什么你不就是乖乖地等待失败,却还要站出来挥动手脚,正面接受被击败的命运?
有两种解释,一是说失败主义者并不是真正要成就什么,他们要追求的是那种烈士一般的悲剧感。他们从事的事业只是幌子,骨子里面他们都被浪漫情绪操控的个人主义者,在很可能是自以为是的这种英雄悲壮的气氛底下,耽溺、不能自拔。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失败主义者是胆小、怕挫折的,他们不敢面对终极的使命;为了避免在终极目标上面的这个经验会得到挫败,所以他们宁可先放弃了终极的关怀、终极的追求,转而在琐碎的细节小事上面计较,从点点滴滴的琐碎的胜利里求得满足,而不要再管那个大工程到底是赢还是输。所以他们就先预定了,这个大的目标、大的工程一定是会输,是会失败的。
不过经历了上一个世纪60年代的理想主义狂飙,70年代中后期,西方左派阵营有过一阵子对于失败主义(defeatism)的讨论。1968年,翻天覆地,各地学生青年乃至于工人,掀起了革命热潮大串联,但是结果并没有动摇资本主义的根本。对于许多西方左派的人士,这是一件尴尬的回忆。社会主义到底还有没有前途?资本秩序进一步巩固、进一步扩张,那左派的空间在哪里?
有一派主张坚持要用社会主义来建构,alternative order,另类的秩序,继续和资本主义进行全面战、总体战。但还有另外一派,开始把左派理念用来在资本秩序的架构里做批判游击战。前者面临的危机是不断被孤立、被边缘化、被忽略,导致这种左派的理论,本来最讲究群众,却最缺乏群众支持的这种讽刺的局面。那后者,另外一种态度,就是必须不断接受被收买了、被收编的这种质疑。前者,就是另类秩序派,他们认为自己是正统,因为他们还相信社会主义革命,还相信共产革命,所以他们就愤怒地嘲讽另一边的阵营是失败主义者,指着这些人他们背叛了革命的使命,只想要在资本主义的大伞之下舒舒服服地玩一些没有危险性的小把戏、小伎俩。
我自己的立场跟态度比较接近被骂作失败主义者的这一群人,因为我真的已经无法想象,我们如何去推翻资本主义的体制,把它改头换面变成更合理、更人道的社会主义的世界。在这一点上面,我是现实而且诚实的,我们可以把资本主义骂得一文不值,但无法假装我们自己不在这套秩序里。“如果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把地球抬起来”,问题是这个支点必须要在地球仪外,你要抬起地球的这个人,他也必须要在地球以外。没办法,我们自己就在这个地球上,我们就不可能依照杠杆理论,把地球给抬起来。
社会主义的这种alternative society(另类社会)、alternative order(另类秩序),它的面貌变得越来越难想象。这也是当我为大家解释马克思理论的时候,大家会觉得这么疑惑,有这么多问题,因为看起来那样的一种状态,好像是有人认为要把我们推回原始时代,有人认为不切实际等等。那就是因为他所想象的这种alternative order、alternative society,对我们今天大部分来说,你无法想象。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就应该放弃社会主义的原则,更不是说宣布马克思以及马克思以降的伟大传统,已经在跟资本主义打擂台的竞技当中被击倒了,被K.O(knock out),所以不再值得一顾。
我觉得失败主义很可爱,可爱的地方就在于不放弃。当四周都是敌人的时候,我们接受失败,只是为了不让挫折感彻底地让我们瘫痪。我们降低预期,只是为了随时都有可以继续工作努力的实际目标。所以这样的一个失败主义的左派,就承认我没有能力打倒资本主义,但是我们拒绝接受资本主义所给予的一切。我们打不倒资本主义,但我们一定可以逼迫资本主义不要太坏。
左派仍然无法建立社会主义的乌托邦,可是倒过来换了一个角度想,如果没有左派,那么资本主义能够干下的坏事,能够隐藏的罪恶,会比目前的现实要严重得多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虽然是失败主义者,不过精神上是绝对昂扬奋发的,充满斗志的,这两者一点都不矛盾,一点都不冲突。”
保持疑惑,继续收听
这是我在20多年前就已经写下的文字,许多基本的观念、基本态度,到今天再为大家解说马克思思想的时候,我并没有改变——也就是意味着我一向坚持不以马克思主义作为真理、作为答案来理解马克思主义跟马克思的思想。因为把马克思主义当成了真理,当成了答案,那不就是过去之所以失败的主要因素吗?
马克思思想其实还牵涉到非常复杂的历史的条件,在他产生这套学术思想的时候,当时并没有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系统符合他理论当中的所有条件,那就更不必说,在马克思他的思想、他的主义、他的《资本论》提出来之后,后面所产生的变化,他自己的学术就变成了其中造成变化的一个关键重要、重大的因素。
不过马克思的思想一直是非常好、非常杰出的批判工具,我们了解马克思的想法,用他的想法来对应对照资本主义的逻辑,可以引导我们更深刻地去检验、去思考现实。这是我对于所有大家这些疑问,我必须要先铺陈的一个前提。我是用这种前提看待马克思的思想,为大家解说马克思的思想,在将来音频节目的内容,以及可能会大家制作的番外当中,我也是抱着这样的态度,来面对大家的各种不同问题,为大家提出可能的一些答案,感谢你的收听。
2020.1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