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本集要点
1.马克思的理论太理想了吗?
2.国家补助无工作人士,还会有人愿意工作吗?
3.improbable与 impossible的区别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看大家在留言上面表达的意见,以及有些人提出来的问题,好像很多人都觉得马克思他的想法、他提出来的学说太理想化了。而且因为那样理想化,只有少数的人可以听得懂,能够理解,能够听得进去。大家的感觉好像都觉得,这样怎么可能会有效果?
我必须说你们可能错了,其中一个因素是你们太专注于只看中国的情况,你可以看一下其他不一样的地方在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事情,作为比对。
举一个例子来说,今年2020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在疫情整个改变了美国大选的走向之前,在民主党初选当中排名一直非常前面,四年前也曾经参选过总统的,那是Bernie Sanders(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这一次所提出来的政策,比四年前所提出来的还有更加激进。

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1941-)
代表美国佛蒙特州的联邦参议员
我们都知道Bernie Sanders属于在美国政治的光谱上面,非常左派的这种立场。所以他这次提了什么?他提出来的是最低国民收入保障。请大家注意,这不是最低工资,这是不管你有没有工作,不管你要不要工作,都可以得到这种保障的收入。这也不是失业救济金,并不是说因为你想找工作,找不到工作,在你从前一个工作到后一个工作,这中间的空档由国家跟政府来提供你安全保障。不是的,国家跟政府不管你在任何的情况底下,都给予你固定的收入保障。这是Bernie Sanders明确在竞选总统的过程当中,他所提出来的主张。
你会说是,提出这样的主张,当然就没有人要投票给他,他后来在民主党初选当中,不也就输给了Joseph Biden(小约瑟夫·拜登)吗?但是我们要注意的一件事,比较重要的是,这样的一个政策、这样的一个想法,是Bernie Sanders他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吗?他是自己凭空叫、喊,喊出这样的一种办法出来的吗?不是的,他是有他现实上面的依据。他的现实依据是像法国这样的欧洲国家当下现实已经在发生的事情。
法国对无工作人士的补助政策
我自己对于法国的情形稍微熟悉一点,比如说我有个朋友从台湾去到法国,在巴黎念书。因为他念的是非常非常冷门的学科,等到他念到了学位之后,他也就在巴黎定居下来。然而他基本上没有固定的工作,他就长期一直不断地领国家所给予他的救济金。这么多年下来,他过得也还算可以。
我还认识有一个甚至不是法国籍的单亲妈妈,在法国她要念书,她要打工,于是法国政府就帮助她。怎么样帮助她呢?她只要去读书,去打工,她就可以得到法国政府补助。她有两个小孩,每个月每一个小孩可以得到1400块欧元的幼儿补助,让她可以去请保姆来带幼儿。你看光是这个保姆,这个保姆带她的两个小孩,每一年就可以从国家政府那里得到2800块欧元的收入。
我们也可以从新闻上面看到,法国社会之所以产生有一种问题,它的来源,比如说有一些移民的家庭,他们真的光是靠生小孩,就可以得到小孩养育跟教育的补助,就可以过日子,所以如果想要多一点收入,就再多生一个小孩。用这种方法,他们就事实上完全可以依靠政府所给予他们的收入来过日子。
法国人他们每一周的工时的上限在最近这段时间当中一直不断地下降。目前他们规定的工时,一个礼拜五天的话,加在一起也不过就是三十个小时左右的工作时间。而且你去工作,你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在巴黎大家都知道,法国的餐馆提供那样的一种质量那么好的食物,当然所费不赀,于是还规定公司必须给予员工午餐补贴。这个员工的午餐补贴如果你没有用掉,没有花在餐厅,你还可以省下来,等到年终的时候,你可以去买别的东西。
国家补助无工作人士,还会有人愿意工作吗?
大家想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这种生活这样的安排,它背后是什么样的道理。我们很容易推论的就是,国家政府用这种方式资助,那人不就都懒惰,谁愿意去做事呢?我不做事我一样可以领钱,我做事干嘛?而且如果我做事,国家就要从我的收入里面,抽出很大的一部分成为税收,去补助这些寄生虫。我做我的工作,我为什么还要负担来养这些人?
这是我们的理解,这是我们的想象。这里就包括了我们对于人性的一种假定。我也看到很多的留言、很多的发问,提到人性。人性就是贪婪的,所以只要人性是这样,马克思的那一套就不可能真正能够实现。
这样对人性的假定,我只能说不一定是错的,但也不一定是对的。像法国,在他们的社会安排上面就有另外一种逻辑,这个逻辑是愿意工作的人去工作。正就是因为现在整个生产力的解放,以法国他们在工业,以及他们在各种不同行业上面,他们所得到的生产力,不需要每一个人都工作,只要愿意工作的人去工作。因为现在的生产体系本来就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劳动者,劳动不再是一种为了要换来工资、用工资来养活自己的这种手段。劳动转而变成了一种需求,是你主动想要去劳动,你主动想要去工作,而不是被动的,我今天没钱了,所以我非得要去工作一下。我得打工,我得找工作,我得有一个职位,我得找一份工资,这是被动的形式。现在法国的情况就是告诉你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工作,你就不要工作,你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
当然这里就牵涉到如果你认为这样活着——有足够的钱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可以租房子,有基本的条件把小孩养大,如果你的生命当中,你认为这就叫做活得好好的,那你是真的可以活得好好的。
如果你有多一点的要求,多一点的要求包括,我觉得我这样子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没有目标,我需要借由工作,借由创造,然后我可以得到比较高的生命当中的满足感、成就感。或者是说我不想在这样的一个水平上面过我的日子,我想要有一点积蓄,我想要把我的房子弄好一点,我想要夏天去度假的时候多一点选择,我想要也许到世界各地去走走,去看看。你有了这样的动机,所以你去工作,你那个工作是你自己选择,而不是为了要养活提供你自己最基本的日常生活所需。
如果光是为了日常生活所需的话,国家政府通通都可以提供给你。而且国家政府提供给你,也就是对于那些愿意多工作、多劳动,在劳动跟工作当中去追求他自己更高生活目标的人,要求他们多支付一些来支撑、来养活这些不工作、不想工作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制度?我们就不得不说,这就是从左派价值观而来的政策,是法国从二战结束之后,一代又一代的左派政府不断地修正、不断地思考、不断地试验,到今天就变成了具体的政策。
当我们在讲左派价值观,我们看看它的源头在哪里,源头当然是来自于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这样的一个社会,它允许人们从工作当中得到满足,用多重不同的角度来看待工作。工作不是这么单纯,对每一个人都一样的一回事,我们每个人跟工作之间会产生不同的关系。有一些人他就是被允许你认为工作对你无意义,所以你不想工作,你不想跟工作发生任何的关系。那你要在工作里面去追求什么?这个社会提供给你在基础之上,你可以自己去精进,自己去选择。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你如果稍微更进一步地了解,不只是法国,比如说德国,也有一部分这种社会主义的政策的进行;更不要讲北欧、瑞典、挪威、丹麦,他们这些国家现在一步一步正在实现的这种现况、现实。
improbable与impossible的区别
也许你可以检讨一下,你是不是低估了人性?你以为人性都是贪婪的,所以人性贪婪的情况底下,我们怎么可能能够建立一个互助,然后解放了生产力之后,大家可以运用自己的时间去做工作以外,各种不同追求的那样的一个理想的环境?
你们显然也低估了社会制度改造的可能性。当然这样的改造、这样的现实,当前在中国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要提醒,在英文里面有这么两个看起来翻译起来好像一样,但其实非常不一样的两个字,一个是improbable,一个是 impossible。这两个字在中文翻译里面,我们都把它译作不可能。但是improbable指的是在现实底下,依照现实条件,它没有什么太大的机会,不太可能出现,不太可能发生,它在强度上面就不如impossible。impossible是在逻辑上、在道理上面绝对不可能出现,那是 impossible。所以经常我们会看到有一种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称为possible but improbable,意味着这是从道理上面来看,有可能会发生的,但是从现实的条件来看,它好像在各种不同的、具体的限制底下,不太容易出现。
我刚刚讲的这样一种社会,对待劳动、对待工作的态度,在中国的当下现实不太可能。但我要强调我说的是improbable,你们很多人把它当做impossible,这是两回事。在道理上面当然有可能,这是马克思应用他的推论证明了的。而且在本质上,这是可以透过努力、透过改造去趋近的一个目标。我们在北欧的这些国家,在我刚刚所说的法国的那种工作的态度,我们就看到他们正在往这个方向去了,所以这是possible的。
既然它是possible的,即使我们今天承认在中国、在我们的周遭是improbable,那就应该从possible but improbable这样的一种中间状态,刺激引发出我们的一种态度——让我们think hard,让我们更努力的思考,让我们work hard,更努力地工作。这个工作不是你今天为了换来工资的工作,那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为了朝向这样的一个将社会改造成为经过了生产力的大解放,我们每个人取得了越来越多元的选择权: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工作;我们可以选择要不要工作;我们可以选择在工作的过程当中,我得到了什么。让我们一起来往这个方向think hard,work hard。也许我们就能够一步一步,从个人到集体,我们得到了一种力量,我们设计出那样的社会制度改造人。
请不要再自以为觉得你知道人性是什么,而且自以为你觉得这样的人性绝对不可能改变。人性有非常非常大的弹性,这种弹性是中立的,可以朝坏的方向被影响、被改造,当然也可以朝好的方向被影响、被改造。社会制度是很强大的改造力量,不是说法国人他们都想得比我们多,他们对马克思都知道得比我们多、比我们深,他们都比我们聪明,所以在中国只有少数的人可以听得懂马克思在讲什么,在法国三分之二的人都了解马克思,考马克思主义的时候都能够考满分。你知道绝对不是这样。他们今天为什么会在这上面远比我们接近马克思的理想?那是社会制度带来的结果。
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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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