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千零一夜
导语
道德是什么?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在那样的一个纳粹组织下的现代社会里面,人变得非人化了。有一些人,他会离我们很遥远而受害,那些人他丧失个性了,你看不见他了。就仿佛现代的在操纵无人飞机释放炸弹的那些美军一样,你不觉得你在杀人,你像在玩电子游戏一样。你只是在按按钮、对准目标,你完成一个任务,一边喝着咖啡干完了活,回家跟孩子去踢球、去玩耍、去公园。现代社会是这样的一个社会,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一种道德障碍。它使得我们没办法把人当人看,我们再也见不着他人的脸了,我们没办法回到一个最根本的人类处境里面,都被这样一个现代层层组织的、很有秩序的社会磨灭掉了。
精彩摘录
齐格蒙·鲍曼在《现代性与大屠杀》里面,他试着透过当年纳粹屠杀犹太人那场浩劫,去指出另外一路对于道德的思考。他认为,有时候不能把社会当成是种种道德规范的工厂。恰恰相反,社会很可能是一种阻碍了我们人类做道德判断,或者用大白话讲,使得我们人类埋没良心的一件事情,一个可怕的中介机构。
比如说,我为什么想赚钱?为什么要活得幸福快乐?什么样的生活才叫幸福快乐?人在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我们依赖的那种理性,就叫做价值理性。比如说我们来做审美判断,那幅画是不是比这幅画好看?又或者我们在抉择,在这件事情上面我该不该说谎?该不该诚实?凡是考虑到一件事情,我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何在的时候,我动用的那种理性,就是一种价值理性。
那什么叫工具理性呢?工具理性,就是我去做这件事情,用什么样的方法跟手段去达成我的目标,最有效的、最节省精力的、最合乎成本效益的,这个就叫工具理性。
伯当年就曾经提出过,现代社会一个很重要的危机,就是工具理性会随着整个现代化的过程、随着官僚化的过程、科层化的过程,变得盖过了价值理性。
简单地讲,那就是我们到最后每个人都很容易忘记,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要做我现在做的事情,大部分人只知道,我现在该怎么样去做好我手上要做的东西。
我们回想一下,当时的德国是非常秩序化的,它有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很忠诚、很老实、很有高度纪律跟效率地,去完成了执政者布置给他们的任务,那就是清除犹太人。他们很可能自己平常都是个好人,为什么一旦执行任务起来,却干出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因为他们太安分了。
或者用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有名的讲法,就是平庸罪恶的结果。就是说他们没有在思考,自己干的这件事情,最后会达成什么样的结果,他们只在思考,我怎么样干好我手上该干的本分活。这个,就是当时纳粹屠杀之所以能够发生的最重要的基础。
我们常常说,一些残酷的行为是怎么发生的?那是因为那个人的性格很残忍,但是这个实验想说的并非如此。有些残忍的事情之所以能够发生,不是有些人天生残忍,你看这些来参与这个实验的人,他们都是正常人。那他们怎么会干得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是一个社会制度,结构的问题,是一个环境场景的问题。
这就是米格拉姆实验给我们最大的启示,而鲍曼就从这里面得出一个很重要的观察,那就是当年的纳粹德国里面,所有参与屠杀,或者是漠视屠杀在他们身边发生的人,都进入了这样一种残忍的制度。他们本身不是残忍的人,但是他们活在一个残忍的制度底下。而那样一个残忍的制度,则是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
在那个年代里面,杀人的纳粹组织、被害的犹太人,以及许多旁观这些事件发生的德国人,他们全都是理性的。全都是标准意义下的现代人。
我们活在这样一个现代世界里面,这个世界常常会让我们忘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当你看不见一个个受苦受折磨的是活生生的人的时候,你跟他们的距离就变得很遥远了。于是你去参与伤害他们的事就变得很可能了。——梁文道
2018.09.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