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资本论不务正业的电影院又开张了。

前面跟大家聊到了《1917》，《1917》非常重要的成就是用一种体会的冲击来让大家感觉到战争到底是什么。延续这样的一个主题，忍不住想要跟大家聊一下更新的一部电影，那就是《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这部电影在2021年的美国奥斯卡金像奖当中，理所当然得了最佳男主角奖。这是因为英国的资深演员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在这部电影当中，有实在是太过于杰出的表现，既深沉而且又抢眼。

不过如果大家再稍微注意、仔细看一下，你可能会知道，这部电影其实就是特别为了Anthony Hopkins量身定做的。不只是电影里面的角色，就叫做Anthony；还有一个小小的细节，是父亲Anthony在女儿Anne的陪伴底下去到医生那里去做检查，医生问他生日，他回答的是1937年12月31号星期五，这个日子就是现实当中Anthony Hopkins他的生日，所以这是非常密切的结合在一起。

不过，我们可能不应该只看到这部电影得了最佳男主角奖，还应该要体会到它还得了一个重要的奖项，那是最佳改编剧本。因为这部电影的剧本写得真好，它不只是有来自于舞台剧那样一种非常浓厚的文学性，更重要的是改编成为电影，充分运用电影，所可以给我们的那样一种沦肌浃髓，好像让我们就在现场，就陷入到Anthony这个人他的遭遇里面的这种特殊的效果。

在文学性上面想要提醒大家注意，这部电影结尾有两句很感人的话，尤其是在我们经历了两个小时的电影效果之后，我们听到这两句话。其中一句话说，I feel as if I'm losing all my leaves（我觉得我好像正在失去所有的树叶）。他把自己想象、体会成为一棵树，但是这棵树它正一步一步走向严冬，所以就像是秋天的时候，叶子不断地掉下来，掉到后来它就变成了一颗光秃秃的树了。

电影接下来就把镜头转向窗子，电影最后一个画面，那就是原来窗外模模糊糊的树影变得清晰了。我们感觉到非常心痛，因为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losing all my leaves——所有这些他人生当中曾经经历过的他的记忆、他的关系、他的感情，这样在老化的过程当中，一片一片、一段一段离开了他。

在电影当中帮我们呈现的是一种如实的主观，这跟一般我们看的电影真的非常不一样。刚开始我们都是用一种正常的方式、期待，开始接触、看这部电影的，也就是我们认为电影会给我们客观的情节发展。

然后到了一个转折点，那就是这个父亲他从窗口看到女儿离开，接下来他在房子里发现了女儿的丈夫，我们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等到开了门又进来一个明明长相不一样，却自称自己就是Anne（安妮），就是他的女儿的人。我们搞不懂了，我们和他——这个父亲一样搞不懂了，这就是关键。

我们从这里开始跟他一起陷入到了一层又一层的混乱当中，这一层又一层的混乱包括我们弄不清楚女儿到底有没有去巴黎，还是女儿要留在伦敦？甚至我们搞不清楚女儿到底有还是没有一个叫做Paul（保罗）的丈夫，这么麻烦。还有更麻烦的是，那个Paul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明明就有两个人，这个也是Paul，那个也是Paul；甚至他到底住在自己的家里，还是搬到了女儿跟女婿同住的家里面，寄居在女儿这一边呢？

另外非常奇特的，为什么时间会这样错乱跟循环呢？他听到女儿跟女婿在讨论要把他送去养老院的事情，他们发现他了，停了口，住了口，三个人开始吃晚餐。吃晚餐吃到一半，又很紧张的气氛，所以他就离座，他去厨房拿鸡。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好奇怪，女儿跟女婿又重复刚刚完全一样的话，甚至是完全一样的动作。

可是场景有那么样一个微妙的差别，这个时候盘子不是空的，盘子上面有吃剩下来的食物，就表示真的有这一顿晚餐。可是如果真的有这一顿晚餐，为什么他们会像是回到原点，重来一次，又讲一样的话，又做一样的动作呢？

我们又看有这么一天，早上起床，女儿在厨房里，女儿就问他说，你那么早已经起来了。但是为什么才没有多久，突然之间就变成天要黑了，已经是要吃晚餐的时候？他身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所穿的睡衣都还没换，都还没脱下来。

接下来晚间夜里，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竟然就听到另外一个女儿在叫唤他的声音。于是他走出来，然后他打开壁橱的门，从壁橱的门走进到一个医院里面，噩梦般。然后等到他醒来，又是早上，早上他在那里洗脸，洗完脸之后他特别去看一下，打开来，里面仍然是壁橱，没有他所看到另外一个女儿躺在那里的医院。

可是这个时候Anne又在厨房里，Anne又同样跟他说，那么早，你已经起来了。这就扣回到刚刚讲到电影最后的另外一句台词，他说，还好，至少我的手表还在，然后他说，for the journey。

Journey，什么样的旅程？我们真的很心痛，因为这样的旅程、这个方向，losing all the leaves，像树一样，所有的树叶一直不断地掉，不断地掉，那就只能够是一趟通往死亡的旅程。

而这个时间的旅程和手表有密切的连结，手表在电影里面一再不断地重复出现。一开场的时候，不就是他因为找不到自己的手表，所以他怒骂他的看护Angela，他的时间混淆了。为什么他那么在意手表？为什么他一直在看手表，一直在找手表？这也就是中文翻译的片名特别点出来的。

英文的片名其实再简单不过，是叫做 the father，中文我们把翻译叫做《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他的时间混淆了，他搞不清楚时间到底是什么，时间到底走到哪里，他需要手表。可是到最后他知道手表并不是像它的形状所显现的，一直呈现不断反复循环的时间。手表最后还是有一个方向，是通向那样的一个旅程。他的混淆、他的困扰，不是手表能够帮得上忙的。

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普遍的感受那就是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了，这就是导演最了不起的地方。绝大部分的电影要告诉我们什么，但是这部电影要让我们感受到我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让我们和父亲一样无助，那就是一种真实的老化的感觉。他带着我们进入到他的痛苦里，我们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但你要知道，这就是他真实的生活，他真的好可怜，他必须要日日夜夜活在那样一种不断的惊吓里面。

明明他以为应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甚至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样子，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他说我是你女儿，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可是我就觉得你不是我女儿。

于是在这种惊吓当中，他怎么办呢？他只能够一次又一次做出镇定的临场反应，把自己人生当中所有曾经有过的智慧、有过的能力，都拿来应付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惊吓——

怎么在自己的房子里多出来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说，我是你女婿，你难道不知道？你不认识我了吗？他明明不认识，但是他知道他自己的脑袋有问题，所以他就只好想，一定是我的问题，马上转过来说，原来就是你。然后又想到说，可是我女儿不是要去巴黎去投奔另外一个男人吗？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勉强镇定的临场反应，这是他的这是他的真实生活。不，这是许许多多老人的真实生活。 

如果它是一部客观的电影，我们看到的这样的一个父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就说这个人好糊涂，这个人好可笑。你看，我们家的这些老人家，老小老小，为什么老了会变成跟小孩一样胡闹呢？为什么他没法控制自己呢？有的时候他就喜欢来管我，烦死了。

另外我们对老人又留下这样的印象——为什么他们这么容易生气？为什么他们不能用我们认定的正常的方式来反应？老人真是有讨人厌，跟老人住真是多么麻烦。

这是我们客观上所看到，我们所以为的老人所显现的跟我们之间的关系。导演不让我们用这种方式来看待老人，他把我们带到他真实的感受里面。原来真实的老化，其实是如此无助。我们刚刚讲到的那种糊涂、可笑、操控、易怒、讨人厌，各种不同的性质，借由这部电影他逼着你去体会一下。

也许因为老人他活在那样一种困惑的时间里，他搞不清楚所有的任何的事情，因此才会如此无助，这是一种彻底无助的反应。如果换作是你，等到有一天是你losing older leaves，叶子一片片地掉，记忆一片一片地混淆，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了你，你有把握，你可以表现得比电影里面的父亲，或者是你身边让你觉得糊涂、可笑、操控、易怒、讨人厌的这些老人更好吗？我们不能够有这种设身处地，真正叫做同理心。而且同理心的激发是因为我们真正进入到他的生命里。

这部电影就像《1917》一样，他要给你的不是一个旁观的角度，让你去看说发生了什么事，他要让你变成当事者，因为有一些事情旁观跟作为当事者不一样；而也有一些事情，电影它就可以发挥这种非常特别的效果。《1917》跟《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的导演以及所有参与在其中的这些人，他们都充分地发挥运用了电影这个非常特别的功能。

让我们试着跳出来，整理还原电影里面，如果是比较客观的，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很可能开头和最结尾，这两场是真实的，也就是当这个老人、这个父亲，他跟他的看护Angela大吵一架，把人家赶走了之后，他的女儿真的就没有办法，她一定要去巴黎去找她的情人Paul，所以就只好把她的父亲Anthony送去到养老院。

可是到了养老院，他却无法接受，于是他就把来照顾他的护士和医生看成了他的女儿以及最可恶的把他的女儿抢走，其实他从来没见过的在巴黎的Paul。其实Paul一直在巴黎。

而且在被搬到了养老院之后，Anthony他不断地后悔，回想他的女儿Anne，想起来Anne曾经说要再找一个看护，如果再找到了一个看护，就可以让他留在家里。所以他就想象投射出一个很像是在这个之前遭遇到意外而死去的另外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的形象就寄托在这个叫做Laura的看护的身上。很可能根本没有这个叫做Laura的看护。

最后经历了所有这些真实跟想象、跟幻想、跟期待全部都混杂在一起的主观上的混乱，最后他不得不发现自己当然不是在原来的家里了，这里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可以看得到公园的养老院的房间。

电影是不是真的要告诉我们客观上这样的一种情节呢？老实说我也没有把握，我也不知道。这也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真正要知道的是Anthony他的无奈跟他的痛苦。

用这种方式《1917》让我们体会战争，而《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让我们体会人老了一种失能的无常、紧张、恐怖，都是用这种方法深刻地打中了我们，扩充了我们生命的经验和体会。感谢你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