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十大唱片里程碑
导语
单声道录音原本已经被大部分人遗忘,但随着手机和智能音箱渐渐成为人们听音乐的主要设备(在很多情况下用它们听歌就是在听单声道),这个概念又有了新的意义。
而流行音乐史上最重要的制作人之一菲尔·斯佩特,则一直主张单声道比立体声更好。
他营造出的“声音墙”效果,在今天依然被很多音乐人推崇。本期就来谈谈这张最能代表声音墙特色的杰作《回到单声道》。
1、美国流行乐黄金时代最重要的作者(auteur):菲尔·斯佩特
你好,欢迎收听“杰作”之作为乐器的录音室的第二集,我是李如一。
本集要介绍的作品表面上听来可能会显得过时。说来奇怪,上一集介绍的斯克里亚宾《第五钢琴奏鸣曲》创作于1907年,而这一集的作品大部分都创作于1960年代。可是我想很多人听了之后会觉得本集的音乐比上一集更加陈旧,虽然也更容易听懂。这里说的“旧”不仅指音乐内容本身,还在于那种以今天的标准而言甚至可以说是低劣的录音音质。我们先来听一个例子。
[播放音乐片段]
这是The Ronettes 乐队的“Baby I Love You”。如果你有戴耳机的话应该已经听出来了,这是一份单声道录音。
[继续播放音乐片段]
除此之外,这里的音质还有一种爆裂感,仿佛录音时把输入电平开得过大导致破音一样的感觉。质感非常紧,密度非常大。在今天,或许有人听了这份录音后会觉得这是发生了录音事故,或是原始母带保存不善,导致音质受损。单单是这种音质上的特点就会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人们通常认为流行音乐作为一种文化商品,其保质期非常短。但这里的保质期是从商业角度而言,也就是下一代人长大之后,很可能不再听上一代的音乐——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唱片公司需要把新的东西推给下一代人。但是从艺术角度说则完全不是这样,如果我们带着这种对流行文化的传统认知去接触、去听流行音乐的话,很可能会错过今天要介绍的作品,这就是音乐制作人菲尔·斯佩特(Phil Spector)的《回到单声道》(Back to Mono)。

菲尔·斯佩特的《回到单声道》选辑,1991年发行。这套唱片在《滚石》杂志选出的500张历史最佳专辑中排名第64位,也是Top100中唯一的群星专辑。
上一集我们介绍了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如何在1960年代开始把录音室当成一件乐器来思考。不过我们也提到,古尔德虽然在理念上走得很前,但实践上却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留下太多成果。而另一方面,在摇滚和流行音乐领域,同样的录音理念也是在六十年代开始萌芽,并且切实留下了许多精彩的实践成果。
菲尔·斯佩特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他不仅是美国流行音乐黄金时代最重要的作者之一,同时也是创造性地使用录音室技术的标志性先驱。
可以说,没有斯佩特就不会有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的《宠物声音》(Pet Sounds)这张经典专辑,而没有《宠物声音》也就不会有披头士的《佩珀中士的寂寞之心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回到单声道》是1991年发行的一套四张CD的选集,但是其中的音乐是录制于1958–1969年。这套唱片不是单一某个乐队或歌手的选集,而是众多歌手、音乐人的一个合辑。我们看到这套唱片的主要功劳,无论在署名上还是乐坛的实际认知上,都归给了身为制作人的斯佩特,这是比较奇怪的。
比如我们听周杰伦的歌,大部分人不会记得制作人是谁。虽然我们知道制作人非常重要,但在通常的认知里他是藏在幕后的人。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斯佩特的名气往往要大过他所监制的那些明星歌手。

菲尔·斯佩特,1939年生,美国著名唱片制作人,曾制作无数经典名曲,影响了整整一代的流行音乐方向。多次获得格莱美奖,1989年入主“摇滚名人堂”。与他合作过的音乐人包括披头士、莱昂纳德·科恩等等。2003年受到谋杀指控,罪名成立,目前(2018年10月)仍在狱中服刑。阿尔·帕西诺曾在2013年的同名电影中扮演斯佩特。
这个人的人生非常跌宕起伏。和大部分天才一样,他也是一个矛盾综合体。从外形上说,他五短身材,脸色苍白,很难说有什么魅力。他本人也写歌,但是论音乐创作能力远远不能和1960年代的一众美国天才作曲家,例如Ellie Greenwich、Barry Mann和Cynthia Weil夫妇等相比。
斯佩特的性格非常怪诞、荒唐,是一个自大狂加控制狂(在今天这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一种人格)。最糟糕的是到了晚年还惹上了杀人罪,至今仍然在狱中服刑。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但在1960年代炮制出无数的畅销金曲,还形成了自己的标志性的“Wall of Sound”声音风格。
2、声音墙:让情歌升华的功臣
我刚才用“作者”一词形容斯佩特,他之所以能被称为作者和Wall of Sound也就是“声音墙”或者“声音壁”有密切关系。谈斯佩特的艺术是不可能不谈声音墙的。这个词现在也会用来泛指任何密集的高压性声音,但在这里是特指斯佩特研发出来的一套录音和制作唱片的方法,以及这种录音方法所造就的那种特殊的声音效果。那是一种紧密、紧凑、热情高涨、从实际的角度说用了大量的合唱和管弦乐的一种声音质感。
我们先来听一下,以下是The Crystals乐队的“Then He Kissed Me”里的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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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63年的歌,我们来对比一下那个年代的流行金曲,听听当年典型的声音质感是什么样的。
[播放音乐片段]
这是刚才提到的作曲家Barry Mann自作自唱的“Who Put th Bomp (in the Bomp, Bomp, Bomp)”,1961年的作品,和“Then He Kissed Me”只差了两年。我们可以听到,其实在“Who Put th Bomp”里也有合唱,但是显然合唱的厚度、整体的声音密度和“Then He Kissed Me”都差得远。
斯佩特自己有一句名言,说我是用“瓦格纳式的美学”在制作流行音乐。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妨来和真正的瓦格纳比较一下,我们来听他的超大作《尼伯龙根的指环》里面的第四部“诸神的黄昏”的一个片段。这是索尔蒂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奏的版本。
[播放音乐片段]
我们可以看到,“Then He Kissed Me”和“诸神的黄昏”这两首作品虽然时间上相隔了80多年,一个讲的是古代神话,一个讲的是少男少女的谈情说爱,但是在音乐的气质、情绪、感觉上,两首歌确实十分相似,里面都有一种升华感。这种升华感在今天的情歌里是不太容易听到的。
但是我们也可以注意到,从声音质感上说,“诸神的黄昏”明显没有斯佩特的那么浑浊。这也可以让大家想起我们今天在节目开头播放的那段音乐,可能很多人会问这是不是录音事故?其实不是,是故意追求的效果。
所以其实历史上也有人不喜欢这个“声音墙”的效果,有人曾经说“什么Wall of Sound,根本就是Wall of Mush”,也就是一团糨糊的感觉。但是我们听“诸神的黄昏”,会感觉到声音的分离感很强,比如我们可以明确听到打击乐的镲是在右边,哪些铜管乐器在左边,哪些在右边。这种分离感会让大家觉得声音比较干净清楚。(按:请一定戴耳机听。)
那么这里就要说回“回到单声道”这个概念了。为什么要回到单声道?在这里先解释一下什么是单声道,虽然解释这种概念可能不是很有趣,不过今天可能确实有人不知道,而且这个概念和本集以及接下来的一集都有直接的关系。从单声道走向立体声的过程非常有趣,但是在本集里面我们没有时间来细讲。
简单来说,由于人有两个耳朵,所以我们可以辨别声音的方向,比如说有一个小提琴家和一个钢琴家在我们面前演奏时,我们哪怕闭着眼睛,也可以辨别出谁在左,谁在右。但是在单声道的录音里,所有声音在方位上是混在一起的。听觉上我们戴着耳机的时候会觉得它们都堆在中间,无论有多少件乐器。而立体声(这里大部分指的是双声道立体声)则让我们能够区分乐器的左右位置,同时也让整个声场变得更宽,这是从听感上的直观描述。
大约1940年代就出现了最早的立体声唱片,今天当然没有什么人没事特地去出单声道唱片了。但是在1960年代,单声道录音还是很普遍的。我们今天听到的比如披头士的很多经典唱片都是立体声版,但是当年第一批听到这些音乐的乐迷,他们听的都是单声道版。这在推广立体声技术的厂家看来当然是一种技术上的限制,但是在像斯佩特这种人来看它其实是一种优点。
我们现在来做一个测试,把刚才那段“诸神的黄昏”用技术手段转成单声道,然后再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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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是不是也有一种Wall of Mush的浑浊感了?这其实就是斯佩特所追求的一种东西。这里想提示一点,在现场听“诸神的黄昏”是不可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效果的。因为从空间上说,几十号人、几十件乐器,不可能全挤在中间,音场不可能那么窄。这再次说明了我在发刊词里强调的观点:录音并不是对现场的记录,而是在营造一个虚构的声音空间,这种声音空间在现场很可能是无法存在的。
3、单声道:你只能听到我想让你听的
斯佩特为什么要追求这种今天听来有点浑浊的效果?这里首先有控制权的问题。在他看来,立体声很大的一个问题是当我们处在不同位置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效果是不一样的。这个问题在戴耳机的时候并不存在,但是在1960年代耳机并没有像现在这么普及,很多时候我们要么就是在收音机上听音乐,因为只有一个喇叭,自然就是单声道,要么就是在家里买一对立体声音箱来听,这时就有所谓“皇帝位”的问题。
通常我们知道,理论上坐在中间某个位置,收听效果是最好的,但是斯佩特希望任何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都是他想让你听到的声音。对于他来说,一个坐在偏左或者偏右位置的人听到的效果和他在混音时听到的效果不一样,这是不能接受的。
这种控制狂性格在一首名叫“River Deep—Mountain High”的歌里有最彻底的体现。我们今天看到这首歌的署名是“Ike and Tina Turner”夫妇,但其实这首歌只跟Tina Turner以及斯佩特有关,和Ike Turner完全无关。
究其原因,是因为Ike Turner刚好和斯佩特一样,对录音室内的一切都要拥有彻底的控制权。一山不容二虎,在这种情况下斯佩特做了一件可以说是有侮辱性的事。他拟了一份特别合约,约定Ike Turner不能插手录音室里的事情,作为回报,他会获得两万美元。
也就是说斯佩特用两万美元把Ike Turner从录音室里赶了出去。同时整个录音过程也把Tina Turner折磨得够呛,Tina接收采访时说斯佩特让她不停地唱了又唱,录音室很逼仄,人又多,闷热非常,最后Tina受不了把衣服都脱了,只穿着bra(胸罩)在唱。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个视觉画面和等会儿我们要听到的高潮部分是非常吻合的。

Ike and Tina Turner的单曲唱片《River Deep—Mountain High》,1968年发行。
“River Deep—Mountain High”非常能够代表典型的声音墙效果,而斯佩特也的确把它视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虽然这是一首1966年的歌,但我们这一代人或许都会觉得熟悉,因为Celine Dion在1990年代翻唱过它,如果有兴趣可以自行比较,去听一听录音技术已经有了巨大进步的1990年代所炮制出的版本究竟比1966年的版本好还是坏。
但既然今天我们介绍的唱片叫《回到单声道》,所以我们就来比较一下这首歌的单声道和立体声版。我们先听单声道版本最后的高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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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杰作的最大特点是“未完成度”
不知道大家听了有什么感觉呢?我并不是想说服大家单声道比立体声好,因为这显然是荒谬的。但是我们可以听到在具体的这个单声道版本里,由于所有的声音都挤在了中间,它们形成的那种整体感的确是比立体声版更强的。之前讲过,我们今天提到这些音乐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菲尔·斯佩特的名字,作为制作人的他往往被摆到前台,这是正确的。
他虽然往往不是主要的词曲作者,也不是具体的演奏和演唱者,但是他作为一个预先想象出最终的声音效果,并通过创造性地使用录音技术把它实现出来的人,其功劳不可磨灭。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角色很像今天技术创业领域所谓的visionary:能够预见未来并把它实现出来的人。

2005年戴着假发的菲尔·斯佩特。彼时他尚未入狱。
听完这些歌之后,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疑问:这样的歌配叫杰作吗?不管他在录音、混音、作曲上有多少巧思,这些始终只是歌颂少男少女青春恋爱的歌曲。
我想说的是,首先显然不能以题材来决定一首作品是不是杰作——什么样的题材都有可能有杰作。但更重要的是,杰作之所以是杰作并不在于所谓的完成度,或是严肃程度。我们恰恰可以说,真正具有历史意义和价值的杰作,其最大的特点是未完成度。
当然,很多时候这个未完成度只有在事后才能看到。这里说的未完成并不是因为作者的懒惰、拖延或者所谓的选择困难症,而恰恰是因为他把当时的技术手段推到了极限。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看一个人能跳多高,而是看他有没有足够的狂气,去够一个几乎不可能够到的地方。
斯佩特有这种狂气,这种狂气让跟他合作的音乐家都怨声载道,但也正是这种狂气让他想象出了在流行音乐领域前无古人的声音,并影响了无数的后人。其中最有名的,或许也是斯佩特最大的崇拜者,就是我们将在下期和下下期谈到的The Beach Boys(海滩男孩)乐队的灵魂人物布莱恩·威尔逊(Brian Wilson)。
感谢收听,我是李如一,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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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 Spector: Back to Mono
2018.10.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