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说的是《孩子》。拦了辆计程车，开车门把身体屈凹进后座沙发，到关上车门这短暂瞬间，散焦的视网膜似乎扫描到这车内小空间有什么不对劲。说了目的地，驾驶似乎超出我们进出这城市计程车所有过渡时光，和一个背对你的人独处的习惯。

她花了较长的时间，从仪表板上方的后照镜观察我。事实上我已看见了在驾驶座旁的前座椅横躺着一个小孩，大小像我那年代某些小女孩会抱在怀里的金发洋娃娃。我从两张椅背间的空隙看到一双极小的脚，说起来印象有点太过于灰白，脚趾朝着我这边。但我意识到司机是个女人后，是她的妈妈。我确实立刻排除因为那个小脚的色泽而连接的福尔马林阴尸的意象。

“先生，对不起，这前座多了个小孩。”

我说：“看到了，您的小孩？”

我那年代有一部电影叫《机械战警》，是我印象中第一次看到第一人称视觉，以机器人的角度。于是当透过这机器人之眼，初见任何人物时，荧幕右上角会快速出现几排数据和资料提示，大约是表现机器人透过较人脑慢些的摄像、资料整合、分析、判断处境，给予反应之指令的拟真感。譬如身高、体重、性别、年龄、体温，或脑波，以判别有无攻击性，有无配备武器，或是眼前这个走廊或建筑物内，各角落隐藏了多少将要攻击我的敌方人员。

这种行进中如鸟类快速切换远近多重焦距的运镜动感，一直延续运用到后来的3D抢救人质，射杀劫匪，或纳粹，或异形的冲锋枪设计类电玩。那时我的脑海立刻像机器战警敲键，打出关于我眼前所见的所有相关讯息：

第一，这个女人像所有驾车在大街上，和男司机竞争讨生活的女司机，刻意中性化，穿着白衬衫，西装马甲，打领结，短发。

这样把车内空间同时当育婴房和职业场所，极可能是单亲妈妈。我感觉她让自己承受两种空间错置，且互相侵犯的看不见的压力。她把柔软的孩子曝露在随时上车、下车，不知会带什么传染病的乘客共处的空间。同时，她要面对某些中产阶级乘客可能的不快，指责为何他消费的这趟车程，车内有个小baby。万一载客行进途中小孩醒了，哭闹不停，她身为驾驶，同时是母亲，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