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子回家说，他在学校当选孝悌楷模。

我说，不会吧？你这个不孝悌的家伙。

他无辜地说，我哪知道？我只是生病请假了两天，同学就陷害我，选我。

后来我带他回永和看奶奶，坐到一台计程车。那计程车司机搭讪说：“你跟你儿子长得好像。”碰到这种搭话，我自动切到这个话题的模式，问对方：“你有小孩吗？多大了？”他说他儿子20岁了。

我这时一定接口说，好命，苦过来了。他冷笑一声：“好命？我好不容易离了婚，真是噩梦一场，帮前妻还一大堆债务，小孩也是我带大。”他接着说：“我跟我儿子说三个原则，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现在这个世道，你生小孩来这个世界是让他受苦吗？不要和我住一起，你不搬走，我走。”

这实在让我不知该怎么接话。我问他：“你小孩是交到坏朋友？”他说：“整天收到刑事诉讼通知，你说我怎么办？过好日子，享受，自己不努力。高中我让他报名了四所高中，还有一所武专，报名费都交了，念半个月就是说不去了。五年了，我受够了，家里新制服一大堆，没有一间去念。我说你去上学，他说你帮我买宾士，我就去上。宾士，我这样开计程车累死了，他要开宾士，真是够了，我还要还前妻的债，我太累了，够了。”500多万诶，我只能哦哦称是。这个司机又说：“我现在的人生哲学是不要去扛别人的人生，太可怕了，自己让我自己稍微过得像个人，可不可以？”他一路开得十分莽撞，在泰顺街里面冲，好几度我都觉得他会撞到人或对向的车。

他又对我们说：“我现在搬出来了，我开始要动了。卖二手车，那是我的老本业，但跟逆子住在一起，我老本会被他吸干。之前我鉴定一台好车，他说他朋友要买，哪个朋友？一只鬼都不见。他每晚开出去兜风，载女孩子。他没驾照，撞到了你说我赔得起吗？他母亲的债我还了10年才还清，现在又要还儿子的债，我只有搬出来才能摆脱他。”

下车后我和小儿子都静默着，因为那人那么深的忧郁和绝望。被他所感染，我不知道怎么跟身旁这个小屁孩解释，生命并不总是欢乐、无忧，有时有些人就是因被生活本身给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