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是《红包场》。
过年前,我随猫夫妇跑去西门町一家夜总会看红包场。说是“夜总会”,其实是在成都路和峨眉街附近,一栋栋破败大楼,诸多昏暗凋敝,结满蛾尸、虫屎的亚克力招牌,不注意看真的很像重考补习班或当铺的招牌。在这些招牌中任选一间名字较辉煌的,譬如“银河玄宫”乱钻进去。
那些大楼像烟瘾甚重的老人的黄板牙,与其说是时光偷换的衰败残迹,毋宁更接近,曾遭受某种底层社会的低俗品位狂轰滥炸,又无能力修复的游乐场废墟。大部分楼层像火灾后现场,玻璃窗尽碎,里头空无一人。这些大楼的楼梯间,灰尘垢积扔满保丽龙碗、保特瓶罐、槟榔渣、可抛式针头或保险套……具体而微,是一个在时光蜡像馆里,属于“无法销毁之废弃物遗迹”这样的一区。
如果说建筑只是城市某一个性格面相的隐喻,但藏身在这些坏毁场景里其中一层楼的红包场中,这些人物,则像某种怪诞风化妆舞会严格遵守规定的临时演员。舞台上,穿着银色缀片锦鲤旗袍的老歌女,拿着麦克风唱《嘿嘿taxi,你开往何处?》。舞台灯姹紫嫣红,迷眩乱转,偶尔甚至从侧边喷出干冰。
舞池中有一个穿汗衫和西装裤的老黑狗兄,拉着一个身材较好,但脸部和颈部的褶皱藏不住年纪的老女孩跳着快舞。一旁的keyboard手和爵士鼓手戴着墨镜,像金门王那样有形。这一切像闯进某个老人光度不够但又竭力撑出繁华的梦境里,所有的一切如此立体,凭良心说,每一个细节也并不马虎。鼓手在某些流水快板时飞耍鼓棒,甚至像调情让金属钹缘发出轻颤,简直到让人眼花缭乱之境。舞台上的女歌星烟视媚行,手指翻翘,充满韵味。舞池中依偎摇晃的红蓝绿女……只是你定睛一细看,画面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好老好老了。
黑暗观众席的咖啡座里,一个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或明显染过头发、西装笔挺,但眼窝像晒干牡蛎那样皱缩,或是标准的“老荣民打扮”:平头,灰色系夹克,单眼皮,两颊多肉鼓凸……
2022.0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