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是《孤独的至福》。
多年不见的哥们,约在路边人行道摆开小桌椅的海产店喝啤酒,F说起这两年多来迷上爬山,是专业登山客的那种爬山,百岳中的玉山、雪山、南湖大山、北大武山、中央尖山、大霸尖山,几乎都挑战过了。座间诸人皆已各自成家,聊起小孩经也不再是奶粉、尿片,而到了小学安亲班、英文班、才艺班的阶段,唯独F君犹孤家寡人。
几年前聚会,F当时迷飙车,网络上买了一辆改装中古BMW,整修起来花了五六万。40岁欧吉桑入夜和年轻车友在二高几处热门路段风驰电掣、轧车暴走,现又变成登山狂人。似乎我们皆在时间流河中混浊、衰老,只有他独自留在那个年轻时无比自由,却也无比孤独的灵魂里,手握排挡杆融化在极速里,或是让自己往空气稀薄的高峰极域里狂魔成“一个人的小世界”。
白日里,F是一间赫赫有名跨国公司的高阶主管,讲起几年来几次在办公室发生的幽微、模糊,如雾中风景之恋情,总无疾而终。主要是到了一个年龄阶段,对自我的掌握度愈高,似乎愈难如年轻时想象“爱情”,可以将自己全部的自由当赌注,承诺给另一个人。生命愈往后走,每一个阶段所记忆的、珍藏的那一部分自己,愈层层累聚,难以和别人交换了。
F说,他童年时住嘉义乡下,一个玩伴是平埔族少年,像《顽童流浪记》里的哈克,拉着他往野外跑。那时他一般是在田埂里捞些灰溜溜的小鱼、小虾,只有这男孩带他到一条美丽的溪流,那条溪像故事书里描述的淘金人捞捧起沙金,迎向阳光的梦幻河。粼粼闪闪,清澈见底,溪畔河床被沙石怪手挖了一个一个相邻的窟窿,但在小孩眼中那些巨大水中凹坑,变成一个个独立封闭的小宇宙,水草婀娜摇摆,水明亮如切割玻璃。不可思议的是,那每一个被他们想像成躺卧河边巨人骷髅眼洞的神秘盔形凹槽里,总回游着艳蓝色、朱红色、粉红色、亮黄色的七彩小鱼,琳琅满目。那如何可能?但记忆中他俩把脸埋进水中所见的灿烂光影如此清晰,简直像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藏宝洞一样。
2022.0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