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骆以军
您好,我是骆以军。因为我的《故事便利店》2进入到第三部分,开始会放一些关于小儿子的,或者是我跟家人的一些搞笑的段落,所以稍微跟大家说一下。
我想到一个,11年前的时候,我就是在脸书,看到一个收养流浪动物的这种协会,它有四只小狗,都是那种很小很小超可爱的四只小狗、小土狗。就说没有人收养,它们可能八小时后就会被处决掉,被人道消灭。那它们长得楚楚可怜,那个眼睛非常美,四个小东西,我就一个冲动,就像我去按定时炸弹的停止倒数计时,要爆炸的停止钮,后来我就领养了那四只小狗,两只公狗,两只母狗,女生都是小黄狗,男生是小黑狗。
领养的四只小狗的时候,我妻子、我的两个儿子,大概小儿子还是小学生,大儿子可能国一。我们是在一个老公寓的四楼,坪数不大,四只小狗来了,那时候是冬天,也给它们买那种小狗保暖的像橄榄球队很可爱的衣服,超可爱的。
我太太是一个很文雅的女士、女生,所以小狗最美的那一只,我们最疼的那只就叫端砚,这是一个我老家安徽的、中国的名砚。第二一个女生就叫牡丹,也很好听。小黑狗,两个男生,就是我小儿子给他取名字,都很帅的名字,一个叫雷震子,就是《封神演义》里面雷震子,一个叫宙斯。一个是中国古时候的神,一个是希腊的古时候神。
但是后来我就面临到真实的状况,就是四只小狗,每天捡它们大小便,然后一些问题,经济上面也比较紧。后来我就把里头的这只宙斯,托给我一个高雄的很好的朋友收养,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收养。另外那只牡丹,当时是在脸书认识一个我的读者,当时也很爽快,一个年轻人领养了牡丹。最后我们家剩下端砚,我们都叫它小端,雷震子我们叫雷雷,雷雷很呆,它们的故事就很可爱,当时在脸书写,都很受大家的喜欢。
可是这样大概过了两年的时候,突然收养牡丹这只小母狗小女生的主人,就写信跟我说她得了忧郁症,状态很不好,这只狗它可能要退还给我。其实在收养或是中转,这是一个比较忌讳的,但是当时也没办法。
后来我记得我带着我小儿子,当时还是小学四五年级,我们就搭高铁去台中接回那只牡牡。那个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种内心戏,就是如同我在讲我的故事很细微的感觉,百感交集的创伤。有兽医跟我讲说,这种小狗它从小被我送给别人,然后别人又把它退回去,其实对小狗会变成一种双重的创伤。当时我就跟我小儿子说没问题,我们把它疼回来,我们把爱回来。
当时用一个小拖车,可以这只牡牡装在拖车里面,搭计程车大高铁,他才允许你带这个动物。你看我是一个很凶恶,很像熊的一个父亲,带着我小儿子,我们俩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对人世这种,好像遗弃这件事,或者是说你要去修补创伤这件事的情景。灰扑扑的,我们带着牡牡,那个主人她当然情绪也不好,就把牡牡这只狗,这狗就充满戒心,交到我们手上,它当然还认得我们,我们是它最开始的主人。
但这一切这么悲伤,这狗大概是一个中型的野狗,就带它到台中高铁的时候,突然我小儿子跟我们两个就发出惊叹,就是我们那只牡牡很哀愁的那只小狗,我们把它接回来的小狗,竟然在高铁火车站旁边的草坪拉出,我小儿子说,爸比它居然拉出拉布拉多那么大的大便,超大的超巨大的大龙炮。
我不知道为什么讲这个,但是这个一转眼,11年过去了,这两年其实我的狗后来就是三只狗,就是最疼的那只小端,雷雷,还有这个牡牡。回来家里那狗当然有时候咬来咬去,姐妹情仇争地盘的。不知不觉这三只狗也老了,11岁了,这两年大概也带它们去动了一些比较麻烦的手术。我想说一个这些年我真实的感觉,就很像有一首歌叫做《时间都哪儿去了》,就是我这几年也生病,生蛮严重的病。那我的时间很奇妙的,好像被某种职能转换器给抽掉消失了,好像没有填塞在一年的时光中,应该发生的那许许多多事,遇到许许多多人。
我有时候和一群以前的老朋友相聚,各自讲着话。我心里会想说,这好像是10年前我们就这样凑在一起,讲同样的话,但是时间到哪去了呢?我年轻的时候特别爱听我不同的朋友说他们的风流韵事,像昆德拉小说里那些,像显微镜下面的草履虫,一些周围全是光的,像超现实梦境的寻欢、爱恋,被遗弃了,或是无人知晓的,某某人遗弃了一个好女人。
但后来这些曾经的登徒子或是这些玩咖,都变成像是衰老的,在岸边晒太阳的老海豹。又有更年轻的小说家,在不同的咖啡屋、小酒馆,跟我说着他们发生的,像夜空的烟花,那么奇特的故事。
我发觉我的朋友里竟然好像只有我有小孩,我在那样的聚会通常不好意思说,自己小孩的趣事。当我在这里跟各位讲着小儿子的趣事时,其实真实的他已经是个20岁的大学生了,他在自己的生命时光里打开他的时间抽屉,或说有一天他会回忆、他的追忆似水年华的、他自己的最初的章节。我连怀念怅然,孩子们还是小孩儿在我身边的感叹,这似乎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事实上是我的宇宙在缩小,因为它慢慢进入一个老人的宇宙,而年轻人的宇宙像新的花朵绽放,这是千百年来人类吵吵不休传递故事的真相。像是一个塞满小舟的河港,每艘船都有个人在撑着杆,这些小船似乎碰撞着,同时被河流带着。其实许多故事被漏接了,沉入水中,有的小舟要靠岸,有的小舟正要开始它们孤自的漂流。
我的《故事便利店》2,其实收听的朋友会发觉它没有《故事便利店》那样有力量,意兴遄飞地说着一个一个非常饱满的故事,那是因为其实这两年我在一个生病的状况,非常差的状况。但是我的梦想是即使在我支离破碎或者是结构受损,或一台车的引擎坏掉的状况,我励志还是希望能够成为一个像波拉尼奥,像马尔克斯那么好的小说家,我也很努力在修复自己的身体。
那我很感谢看理想,他们竟然又来找我做《故事便利店》2。我也很感谢耐心收听的各位朋友,其实是在我很糟的状况,开启了这个《故事便利店》2,我好像在读故事,其实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在和过去的时光做一个对话,或是做一个演奏,或是做一个碰触,那个有深深地疗愈了我。如同我现在重新说小儿子的一些故事的时候,如果要问我那些故事跟现在的阿甯古(小儿子)有关系吗,其实没有关系,它很像我的一本书名《愿我们的欢乐长留》。那祝福大家,谢谢你们,我是骆以军,请接着听。
本集编辑:天真
2022.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