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我是钱永祥，有这个机会，以“道德之镜：动物伦理的历史与哲学”为主题，在“看理想”跟大家对话，我觉得非常难得。

我生活在台湾，退休之前一直在台北的“中央研究院”从事学术工作。我的研究领域主要是西方的政治哲学，对于道德哲学以及近代、现代的思想史，也有浓厚的兴趣。除此之外，这些年来我很关心跟动物有关的议题，尤其是动物伦理学，在这方面投注了不少心力。现在“看理想”邀请我来主讲一系列动物伦理的节目，给了我一个非常宝贵的机会，可以把我这些年的阅读跟思考的心得整理出来，有系统地介绍西方动物伦理学的源流，也提出我个人对于动物议题的一些想法。

不过在开始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说明。我在这档节目里谈动物伦理的历史与哲学的时候，几乎都是在谈西方的情况。这当然不是说中国没有动物的问题，或者我对中国的动物问题不感兴趣，而只是因为动物在中国历史上是什么情形，中国人跟动物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历史学者还没有做出完整的研究。而中国历代的思想家怎么看动物的道德地位，我也找不到系统的参考材料。到了当代，几乎所有的动物伦理学著作，都是西方学者撰写的，因此我们的讨论也只好偏重西方。我非常希望中国的历史学家、哲学家，以及社会科学、动物科学等领域的学者，能开始研究动物议题。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完全针对中国的动物议题，进行哲学与历史的论辩。

好的，我们现在进入主题。

我猜想，很多人会感到奇怪，动物有那么要紧吗？真的有必要把动物当成道德的问题来认真探讨吗？在这个第一集的节目里，我先来说明一下，动物为什么构成了一个道德问题。

各位会来收听这个关于动物伦理的节目，显示你对动物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关注了。其实我们多数人都不是动物学者，不是动物医师，我们所从事的职业，或者在日常的生活里，也未必跟动物发生直接、深入的关系，更不要说专业性质的研究。我自己长年阅读动物伦理，也参加了一些动物保护团体的活动，但是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素人”，关心动物好像只是一件“业余”的工作。我猜想，各位中间绝大多数人的情况，都跟我类似。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关心不够真诚、认真。事实上，大家会开始关心动物的议题，思考自己跟动物的关系，原因虽然因人而异，但是仍然有一个共同的核心：那就是动物直接挑战我们的道德意识，提出了一些跟道德有关的问题。我们会问自己，把猫狗关在家里当作宠物，是不是违背了他们的天性？屠宰动物吃肉，是不是残忍又自私？动物园不就是动物监狱吗？而把病毒注入活生生的动物身体做医学实验，难道没有违反人性、人道吗？类似的疑问不胜枚举。话说回来，道德就是在追问每个人的言行跟价值观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善良的，追问自己生活着究竟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你跟我都不可能逃避的。所以在动物的问题上，你我虽然都是素人，都是业余，也无法不去面对动物对我们提出的道德问题，用动物作为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会质疑，日常生活里头，需要烦恼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你可以关心人间的各种道德问题，从战争到饥荒，到暴力、贫富差距，到各种压迫与剥削，简直罄竹难书，动物有资格排上我们的道德课程表吗？也常有人说，人的问题都管不完了，还能管到动物？这个说法当然是狡辩。如果照这个逻辑，你自己的问题管得完吗？你又哪能管到人的问题呢？

不过确实，在人类的世界里，动物的存在通常不会受到重视的。拿我自己来说，我的学术专业是政治哲学跟道德哲学，可以完全不要理会动物。不过我喜欢动物，生活中有几只小猫作伴，靠着这个机缘，我开始思考我跟动物的关系。我猜想，这种属于个人情感的出发点，也是你们很多人的经验。各位开始注意动物，很可能也是被身边的猫猫狗狗所触发的。“爱动物”的人，特别是爱自己身边的猫狗小动物，通常会对动物议题多一份关心。这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爱动物”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挺单纯的，细想却很复杂，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挖掘动物对我们的道德意义。

一般认为，爱动物只是个人的情感小事，反映着你的感情偏好；刻薄一点的人会说你是人际关系失败，心里空虚，才想找个小猫小狗作为寄托。其实人类需要情感的寄托，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为什么引起嘲讽？当然是因为你找的对象是动物。这背后的假定是：寄情于特定的人类是正常的，寄情于动物则属于反常。那么有人寄情于花草，寄情于山水，寄情于琴棋书画，甚至于寄情于宗教信仰，那又是正常还是反常？其实人皆有情，情感一定有对象，以动物作为情感的对象，所需要的移情想像能力相当高，所要求的个人道德品质也更为丰富、严格，在后面我们有一集节目会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无论如何，跟一般的成见相反，情感本来就包含着道德的成分，对动物付出情感，当然有它的道德的意涵的。

让我们先想想看什么叫做“爱”。我们都知道，爱一个人，除了把情感投注在他身上，需要他，想念他，你还得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生命看；你必须尊重他的人生，尊重他的个性、需求以及愿望，不能去剥夺、压制他的愿望，或者对他的生活方式横加干涉；做不到这一点，你只能说是占有他、支配他，使用他，把他当成一个随你的意志去操纵、揉捏的对象，却不能说“爱”他。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所谓爱一个人，关键是你得从他的角度，去关心他的利益与幸福，不能只想着你自己的愿望或者幸福。由于他对你具有特殊的意义，在你的生命里面占有很重的份量，因此你会特别在乎他过得好还是不好。但是所谓的好不好，需要从他的角度来认定，也就是先得承认他是一个独立的生命，而不是你投注在他身上的愿望是不是能实现。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

那么动物呢？养过小动物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对动物也是完全适用的。跟小动物一起生活，跟她在各方面的互动，点点滴滴都会提醒我们，对方是一个独立、完整的生命，有他的各种需求，各种生理机能与活动，有他敏感的情绪，身上更有容易受到伤害的各种脆弱之处。动物生命的种种细节，跟人类的生命一样复杂，一样有血有肉、有快乐有痛苦。意识到了动物的这些特色，才是“爱动物”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你才能去思考如何照顾他，如何给他提供合适的关怀跟尊重。因此，疼爱身边的动物同伴，正可以让我们开始认识、思考动物带来的道德问题。

可是，并不是所有养动物的人都有这种反思的兴趣以及能力；很多人把宠物看成玩具，看成解闷或者炫耀的工具。就像我们也经常会见到，父母、夫妻、情人表面上宣称“爱”，其实是在占有、支配、利用他所爱的对方，甚至于演变成病态的关系。坦白说，我们往往曲解、误解了“喜欢”或者“爱”是什么意思，对人类如此，对动物更是如此。因此，喜欢动物正好是一个起点，让我们思考有关动物的各种道德问题。

然而话说回来，有福气、有能力去喜爱动物的人毕竟是少数。在今天的社会中，多数人跟动物是隔绝的，还有很多人根本接触不到动物。那么这些人就没有必要、没有理由去思考动物了吗？不要忘记，即使你并不喜欢动物，没有机会接触动物，你的生活里也早已经处处都是动物的碎片和遗迹：你每天吃的鸡蛋、牛奶、还有肉类都是来自动物。事实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吃动物，其规模之大，手段之残酷，对动物造成的伤害之严重，不容你我假装自己跟动物没有关系。当然，你可以找各种理由为“吃动物”这件事辩解，但是即使是辩解，你也需要先进入动物议题。

让我举几个数字，显示一下这个议题多么严肃。根据中国农业农村部的网上数据，在2016年，中国大陆宰杀了6亿8千万只猪，5千1百万头牛，3亿只羊，以及将近124亿只的家禽。根据美国农业部的统计，美国在2018年宰杀了3千2百万头牛，1亿2千万只猪，还有高达90亿只的鸡。 这些数字，还不包括上亿上兆的鱼类以及水生动物。（即使是人口规模小很多的台湾，在2017年也宰杀了近800万头猪，3万5千头牛，3亿3千万只鸡。）

这些天文数字，超过了一般人的想像能力，但是如果想到这些天文数字，是一只一只喉咙喷血的生命变成尸体所堆积而成的，我们又会怎么反应呢？我相信多数人根本无从反应。多数人吃肉，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吃肉这件事所牵涉到的残酷、杀戮、死亡等等真相。事实上，吃肉是一套体制，包括了育种、繁殖、饲养、运送、屠宰、包装、分销、烹饪等多个环节，其共同特色就是“隐藏”，特意不让消费者看到肉品的生产过程。结果我们虽然吃肉，却完全忘记了肉品背后被消灭的动物生命。

其实不谈吃肉，即使是鸡蛋跟牛奶，背后也有令人发指的故事。

超市里面货架上整排的鸡蛋哪来的？是蛋鸡生的。蛋鸡哪来的？是上一批鸡蛋孵出来的。但是蛋鸡都是母鸡，那么鸡蛋孵出来的小公鸡哪儿去了？多数消费者不会想到，刚孵出来的毛茸茸的小鸡，经检查是雄性的，现场即刻闷死或者绞碎，用作饲料或者肥料，因为不值得在他们身上浪费饲养的成本。根据一项报导，这个业界“不能说的秘密”，每年在全世界杀死大约40亿到60亿只刚孵化出来的小公鸡。

再看牛奶，牛奶洁白香醇，大家都喜欢喝，但是牛奶怎么来的？请先忘掉广告上悠闲徜徉在碧绿草原上的乳牛。想想看，乳牛得人工强迫怀孕，生下小牛，才会分泌奶汁，但是既然奶汁要供应人类，小牛怎么办？事实是小牛生下来之后，即刻强迫跟母牛分开，只有在第一天能喝到母牛妈妈的奶，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只能喝由奶粉冲泡的“代奶”，母牛的奶全部都得供给人类饮用。小母牛会被留下来作为未来的乳牛，小公牛则会很快被送去肉牛养殖场饲养。其中有一部份运送到专门的小肉牛饲养场，关进仅能容身的木头栅栏里不准他行动，以免肉质变粗，同时只给他吃不含铁质的专门饲料，故意让小牛贫血，12到16周之后屠宰，才能生产出特别柔嫩的粉红色“小牛肉”。需要补充说明，这种生产小肉牛的残酷方式，在英国以及欧盟国家已经被立法禁止，在美国也在逐步废除之中。

这些“故事”，只是整个动物产业的冰山一角，一般消费者是很难知道的。上面说过，今天的动物的养殖、屠宰产业，必须把处理动物的过程隐藏在高墙后面，以免影响消费者的胃口，害得美食作家和饕客们尴尬。但是真相不会消失，消费者也不能否认自己卷入了这个血腥的产业炼。相反，之所以需要刻意隐藏，正好说明了大家其实心知肚明，高墙后面在进行的事情是不对的。孟子说“君子远庖厨”，因为“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但是不能让君子看到、听到的事情，难道是在道德上可以宽容，甚至于享用的吗？隐藏，不是正好证明了那里有见不得人的丑恶与残酷吗？

所以，单在饮食方面，我们也不能不思考应该怎么看动物？我们分明知道动物是活生生的生命，每一只动物都对环境有所感知，都想躲开痛苦与惊吓，追求本能的满足跟身体的舒适。可是人类却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给动物制造各种痛苦、恐惧、焦虑，用暴力把他们制服、屠宰，说到最后，动物难道不是人类良心上最不安、也最虚伪的一块吗？

其实在人类的演化历史上，动物一直存在，也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动物除了是蛋白质食物的重要来源，还提供了皮革、羊毛、羽绒，让人类穿着；提供了劳动力，供人类骑乘、拉车、负重、耕田、作战；动物一向是重要的药品来源，到了现代，更成为科学实验的工具，人类的医疗知识、各种药物、化妆品、疫苗，都要使用非常大量的动物，进行残酷、痛苦的实验，才敢用到人类的身上。动物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生活的必要条件，是其关键的构成部份。问题在于，人类使用动物的历史如此漫长，使用的程度如此广泛，使用的方式如此残酷，但是在人类的道德意识中，动物却一直没有位置。在人类的道德地图上，没有动物的踪影。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总而言之，无论我们是爱动物，使用动物，杀动物，吃动物，还是虐待动物，好像都有必要思考一下：人类究竟应该如何对待动物？但是要从哪里开始思考呢？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回答。我的一个基本的想法是，人类的道德意识、道德感性并不是天生如此，从不变化的，而是逐渐演变而形成的，是有其历史的。因此，在第一个方面，我们需要先追溯一下，人类对动物的看法，是如何在历史上逐渐形成的。在西方，一种可以称为“人类中心主义”的意识形态，支配了人们对动物的基本态度，至少已经两千年。在人类中心主义看来，由于人类具有理性，或者由于神的特别眷顾，在宇宙之中居于核心的位置。世界围绕着人类运转，万物为了人类而存在；人类身为万物之灵，价值跟地位要高于自然界的众生，当然可以支配、使用动物。

由于人类中心主义的作祟，几千年来人类任性地使用动物，虐待动物，把动物打入人间的地狱，并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对。这个结果，对于人类其实并不好。人类中心主义表面上抬高了人性，实际上鼓励了人性之中的傲慢、残暴、麻木、自私的成分，其实腐蚀了人性。在道德哲学的领域，由于人类中心主义在人类跟动物之间划分地位的高低，制造了不可跨越的鸿沟，各种崇高的道德价值、道德原则都只对人类适用，完全不能用到动物身上。动物被逐出了道德的领域，无法获得道德的保护。在这种成见之下，我们关于动物的思考注定扭曲变态，所谓的动物伦理，当然也无法存在。

因此，回顾人类中心主义的来源，清理它的错误，是在今天思考动物问题时的一件必要的工作。

在第二个方面，既然人类中心主义把动物驱逐到道德的荒原上，否认动物拥有道德地位，我们关于动物的思考，就需要先重建动物的道德地位，证明道德没有理由不把动物纳入道德考量的范围。这件工作，正是动物伦理学在1970年代的西方学术界出现以来，许多哲学家致力的方向，并且已经获得了可观的成果。

怎么证明动物拥有道德身份呢？其实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人类拥有道德地位，那么只要指出人类身上那些具有道德意义的特色，在动物的身上也存在，就足以显示动物跟人类一样，也具有完整的道德意义。这方面的思辩与论证，构成了当代动物伦理学的核心内容，我们会介绍几家西方世界比较有影响力的理论，作为我们自己思考动物问题的资源。

话说回来，我并不认为动物伦理学只是理论的建构。多数人关心动物在人类手上所受到的伤害，为之不安、难过，甚至于焦虑、愤怒，并不需要在理论上先证明动物具有可以跟人类相提并论的道德地位。很多人投身于动物保护，与其说是被道德理论所说服，不如说是发自内在的同情、怜悯之心，看到了动物的苦难于心不忍，对那些残暴血腥的行为义愤填膺。这种道德感受发自内心，适用的对象反而不会受到局限，可以是人，远方跟自己并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可以是花草树木、生态环境，也可以是各种小动物大动物。今天大家在这里共同关注动物的议题，思考动物引发的伦理困扰，适足以显示，道德情感才是原始的驱动力量。我们的动物伦理学，不会也不能忽视这种内心的动力。

现在，让我们一起开始思考动物。在下一讲，我想借用当前心理学的一些研究成果，说明人类是怎么看动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