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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的启示:古希伯来与中世纪经典选读
徐贲
你好,欢迎收听《信仰的启示:古希伯来与中世纪经典》,今天我们来介绍《圣经·旧约》的第一卷书《创世记》,相传是摩西接受上帝的启示而写的。它和《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统称为“摩西五经”,是希伯来《圣经》最初的五部经典。

创造论:唯有人是上帝的诉说的对象

《创世记》开头三章的故事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上帝耶和华在空虚混沌中,用六天的时间创造物质的天地,先后创造光、大气、旱地、植物、天体和动物。第六天,耶和华按自己的形像造了亚当和他的妻子夏娃,将他们安置在伊甸园,要使他们的子孙治理这里。耶和华非常满意这一切的创造,定第七日为安息日,歇了他一切的工作。上帝叫亚当和夏娃不要去吃知善恶树上的果子。但夏娃受狡猾的蛇的哄诱,偷吃了知善恶树所结的果子,并让亚当也吃了,所以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从此,人必须终身劳苦才得糊口,最后死去而归回尘土。
犹太-基督教的创世叙述有什么独特意义,要和希腊-罗马的宇宙起源神话对比着看,才能更清楚地体现。在讲古希腊经典时,我们读到了赫西俄德(Hesiod)的《神谱》(Theogony),里面就有宇宙起始的故事,这也成为希腊、罗马人共有的神话。它是这样说的:宇宙开始是一片混沌,后来有了大地,是女性的,名叫盖亚,在混沌的外面出现了一个叫塔耳塔洛斯(Tartaros)的黑暗深渊,又出现了一种叫欲望或者叫情欲(Eros)的力量。于是,从大地、黑暗和情欲中,后来的一切产生了。一代一代的神明都是盖亚这个大地奶奶的后代。这个神明家族充满了乱伦、暴力、残杀、阴谋诡计,好不容易才因为大神宙斯比其他神明更凶残和狡诈,才确立了以他为首的宇宙秩序。
两个创世的故事放在一起,一对比,一下子就能看出《圣经》的特色。在《圣经》的创造论中,宇宙不是空虚的,但它也不是“神明”,并不“神圣”。在《圣经》里,太阳不是神,月亮不是神,大海不是神,古代英雄不是神,皇帝也不是神。《圣经》的天地万物中,只有上主的智慧和他的超然理性。这样的宇宙不再是无限的、多元对立的、深不可测的,而是一个有具体界限的、有秩序的、可以理解的宇宙。更重要的是,人在这个宇宙里有着特殊的地位。《神谱》讲的是神明家族的故事,而《圣经》里讲的是人的故事。《圣经》里的上帝是用话语创造这个宇宙的,他说要有光,所以有了光。如果说希腊罗马的神明构成了一个暴力争夺和权力等级的世界,那么《圣经》里的上帝是用话语创造了一个正义秩序。
《创世记》在第一章里就说,唯有人是上帝的“对象”和“伴侣”,上帝关注的是人类——亚当和夏娃,上帝也只与人对话。《圣经》中的人很明显超乎万物之上,是“万物之灵”。就是因为人是上主的真正对象,而宇宙是上主的创造物,天、地与人之间才有了一种凡是人就不能不有所感知的关系。人存在于天地之间,是天地之间的特殊存在,只有当人是人的时候,当人的道德和行为上配得上上帝造物的“人”这个称号的时候,人才能在天地之间堂堂正正地做人。就算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你也希望生活在一个有“天理”而不是善恶颠倒的世界里。
人能感知的“大自然”不只是高山河川、四季万物,而且更是一种贯彻神性的秩序。大自然是真实的、美好的,上主理性存在于大自然之中。但是,大自然不是神,不是最后的控制力量。人也不是神,不是最后的控制者。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是,使人能够远远超越自然界其他之物的,是人的精神、人的灵魂。人的精神和灵魂是上主的“肖像”。人有局限性,但他具有超然的尊严、自由、灵性。人是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万物之灵”的。

夏娃与蛇:变化中的《圣经》解读

我们在理解和解读《圣经》时,可以参考基督徒学者的著作和看法,事实上也应该这么做。这是因为,他们的长期研究使他们成为这方面的专家,对基督教有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深刻认识。但是,他们是在基督教的话语体系中形成看法和进行表述的,非基督教人士未必会把自己限制在这样的话语体系中。所以,非基督教的《圣经》读者不需要把基督教人士的看法当作唯一正确的解释。
事实上,就算是在基督教人士中间,他们对《圣经》内容的看法也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他们之间对同一问题也会有许多不同的看法。在对《创世记》的解读里,我们就能找到两个明显的例子,一个是女人,另一个是蛇。
在很长时间里,基督徒们把夏娃视为亚当沦落的诱因。今天,许多基督教人士已经不接受这样的解读,因为它有歧视女性之嫌,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所以,现在比较普遍的解释是,夏娃是亚当的帮手,而不是亚当沦落的原因。这种解释的理由是,确实在一些其他文化的远古传说中,神先造了男人,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造出女人,这种情况下,造女人是为了弱化男人的力量。但《创世记》里不同,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造的,本来就是亚当的一部分,她是亚当的内人和内助,不是亚当的破坏者。
那么,基督教人士对蛇的看法又有哪些变化呢?今天,许多人把蛇看作《创世记》里的一个重要象征,甚至有许多基督教人士把蛇视为魔鬼。但是,要知道,《创世记》是《旧约》里的故事,而把蛇当作魔鬼却是一种《圣经·新约》时代的理解,在《旧约》时代还没有魔鬼的概念。《创世记》的第2和第3章写成于大约公元前950年,那时候,上帝之外还有别的神,它们并不与上帝为敌,有的甚至还是为上帝工作的。要到公元前6世纪,犹太教才真正成为的一神教。在那之前,上帝身边是有一个叫撒旦的神,但撒旦的意思是“对手”(adversary),他在天庭里的工作是提出反面意见 (devil’s advercate),有点像给皇帝提意见的御史。
撒旦不是上帝的敌人,而是上帝的协助者,在我们后面要阅读的《约伯记》里也是这样。在《创世记》的故事里,蛇就是蛇,不是撒旦,也不是什么别的恶神的化身。对古代希伯来人来说,蛇是一种比其他动物精明的动物,所以蛇有本事,能够成功地欺骗了夏娃,让她上当受骗,以为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就会变得聪明。
在古代的近东地区有许多主掌或象征繁殖和丰产(fertility)的神明,谁最能够讨这些神明喜欢,就表示谁最聪明。蛇经常被视为繁殖和丰产的象征,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环状,被当作生生不息的象征。蛇会一次又一次脱皮换新,成为再生不死的象征,更增强了蛇与繁殖和丰产的象征联系。因此,《创世记》的伊甸园有蛇便是自然的事情,不是魔鬼乔装打扮混进了上帝的后花园。

亚当的沦落,是人类生存问题的开端

既然夏娃和蛇都无需为亚当的沦落负责,那么,是什么使亚当沦落的呢?既然沦落是从清白状态开始的沉沦,那么,在亚当沦落之前,他是清白无辜的吗?亚当的沦落是他的“罪”,那么,为什么是罪呢?又是什么性质的罪呢?这些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是罪的根源问题,它构成了2000多年来人们解释《创世记》的难题。
这些问题对于基督教之所以特别重要,是因为它们关乎人有没有理由推诿自己罪过的问题。《圣经》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清楚而又坚决的,那就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罪担负责任,没有任何推诿的理由。对我们来说,这不 只是一个神学的问题,而且更是一个伦理的问题。基督教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具有普遍的积极意义。
在基督教传统里,人们从亚当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中,探寻人类始祖最初的沦落。如果把蛇欺骗诱惑夏娃,而夏娃又诱惑亚当看作亚当沦落的根源,那么亚当就会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蛇也就成了人类始祖沦落的祸首。如果亚当的沦落不是起于蛇这个罪恶的精灵,也不能怪罪夏娃,那他就必须为自己的沦落负责,沦落便是亚当自己的罪。
那么,这个罪在亚当身上又是怎么开始的呢?
一种解释是,罪是背离上帝,是人与上帝的疏离。上帝创造了亚当,给了他专属于人的自由意志。亚当在自由意志的作用下,没有听上帝的教诲,吃了上帝叫他不要去吃的智慧果。背离了上帝的旨意,这便是亚当的罪。
这也是一个关于人拥有自由意志的悖论:人可以向善,也可以不向善;人向善的能力微弱,善根在人的自由选择中犹如逆水而上,困难重重;但选择不善或罪恶却是顺水行舟,很容易趁势而行,让人不惜代价顺水而下。人性中有善,也有恶,这是一种对人性的二元论理解。
那么,恶是怎么进入人性的呢?既然上帝创造了这世界上的一切,那么人性中的恶也是上帝创造的吗?
这样的推理遵循的是理性和逻辑,但是,基督教并不承认人性中的恶是上帝创造的。有两个理由:第一,上帝是至善的,不会造成恶来危害人类。第二,倘若人性中原来已经有了受造于上帝的恶,而亚当是因为这样的恶而犯罪,那么,亚当就有了推诿的理由,他可以说,我在人性恶的面前表现软弱,那不全是我的错。
上帝造了恶,或人可以为自己的罪推诿,这两条都不符合基督教的教义,也不符合后来人文主义对恶的理解。因此,18世纪的德国哲学家康德,他虽然不是一个典型的基督徒,但他还是从基督教的教义出发,假定亚当是从清白无辜中“堕入”罪恶的。也就是说,亚当沦落的时候,他的人性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恶的成分。康德认为,这种清白无辜的状态只属于人类的始祖,一旦罪进入世界,世人便再无清白无辜可言。
亚当的沦落因此只是一个象征,而不是一个有因才有果的事实,重要的不是它是如何发生的,而是它发生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也就是说,《创世记》是一个故事,而不是历史。这就像卡夫卡的《变形记》,主角萨姆沙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卡夫卡没有说明萨姆沙为什么或怎么变成了甲虫,他要说的是,发生了这个变化后接着发生的事情。
同样,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罪恶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产生了怎样的后果?
亚当的沦落成了人类一切生存问题的开端。人因沦落而丧失了原善,世界因人的沦落而再无和平,一切原初的美好的东西均裂为碎片。大地也因沦落而受到诅咒。人则因沦落而丧失了上帝的形象,令上帝的创造之善在人性中残缺不全。处于沦落状态的人类历史成为一部充满罪恶与痛苦的历史,人为了恢复自身的受造原貌而穷尽所能,但无论如何再也不可能在光明的道路上无条件地享有上帝的福佑。人必须靠残缺不全的理性建立社会,方能生活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中。
我们要看到,基督教神学只是假定人在沦落前的清白与无辜,这种清白与无辜是上帝所造,是人作为受造物的禀性,只是这一禀性随着人类始祖的沦落已经彻底丧失了。丧失清白恰恰证明了人曾经拥有的清白。正如康德所说,这个清白只在假定的范围内被思考。这也成为人们对一切“退化”“堕落”“腐败”的基本思考方式,就像18世纪的法国启蒙哲人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在他所写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里假设一个丝毫没有被社会和文明败坏的原初状态,然后从这个“清白”的状态一步步推导退化和堕落的发生。
在《创世记》里,上帝指着为自己辩护的亚当说:“地必(因)为你的缘故受诅咒。”(3:17)这句话不仅道出了人类始祖的沦落所造成的沉重后果,而且也宣布了人的一切自我辩解是愚蠢而无效的。那么,今天就先说到这里,下一集,我们就谈一谈个人的罪和个人的责任问题。我们下集再见。
本集编辑:天真
2022.0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