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收听《信仰的启示：古希伯来与中世纪经典选读》。通过我们前几集的讲述，相信你已经对这档节目阅读《圣经》的方式和角度，有了一些感受。今天这集番外，我还是想再清楚地说一说，我们为什么要读《圣经》，我又会如何解读《圣经》。

在我们这个节目里，阅读《圣经》不是为了探寻只对少数人才有意义的“重要问题”，而是进行一次大多数人都可以加入进来的认知和伦理实践之旅。许多世纪以来，人们主要是将《圣经》作为一份宗教文件来阅读的，在我们的人文阅读中，宗教经常也会显得比哲学更加突出。但是，人文阅读不需要以宗教信仰为条件。已经有了某种“坚定”信仰立场的人们，无论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都不太可能在独立思考的人文阅读者那里找到他们的同路人。但是，我们也不可能 对与《圣经》有关的许多人文问题进行完全非宗教的讨论，甚至，这也是不可取的，所以我们不会选择这样的阅读。

了解《圣经》和了解希腊、罗马的人文教育作用是一样的，都是一种基本的文化知识，这就像中国学生了解一些前秦、汉唐、宋元、明清的历史，你阅读老庄，不需要是一个老子和庄子信徒，同样，你阅读《圣经》不需要是一个基督徒。我们的人文阅读不是为了从这些历史文化知识中获得用于指导现实的原则，而是在思考现实问题上可以有多种相关的历史和传统文化联想，而这样的联想本身就是一个扩展问题纵深的思考过程和方式。不了解希腊、罗马和《圣经》的人们不等于不能思考现实问题，但肯定不会有像了解的人那样思考人文问题的文化底蕴和纵深联系，事实上也经常是捉襟见肘、力不从心的。

这个节目讨论的是我从《圣经》中抽取和提炼出来一些“重要人文问题”，对这些问题可以作哲学的，也可以作宗教的阅读，但最好是采用一种融合宗教与哲学的阅读方式，我把这样的阅读成为“人文阅读”。这里提出的只是许多值得关注的问题中的一些，由于它们可以同时从宗教和世俗哲理来思考和讨论，所以可以让不同类型的听众有收获。

无论你是赞同基督的信徒，或者说对基督有好感的人，还是反对基督教的怀疑论者和无神论者，或者你在基督教问题上没有立场或不曾多想，是一个不可知论者或缺少相关的知识，你都可以从《圣经》的人文阅读中有所收获。

信仰或赞同基督教的人可以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他们通常主要是以虔诚情感或直觉好感来接触的《圣经》，他们或许能在一种新的阅读中发现一些先前忽略了的世俗意义。

而反对或蔑视基督教的人不妨以开放和理解的心态来了解一下基督教关注重大问题的方式，或许还能发现无神论或世俗人文主义自身的局限，尤其是在伦理问题上的怀疑主义、虚无主义和犬儒主义。

还有一些人，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圣经》，或许只是听他人说起过，或许只有少许肤浅的印象。他们对《圣经》和基督教感到好奇，却又不得其门而入，他们对宣教没有兴趣，但却愿意了解为什么《圣经》会有这么大的文化影响力，《圣经》里的人文问题是如何形成的，引发了什么样的争议，与今天的现实生活又有怎样的联系。他们或许是最能从这次的阅读中获益的人。

人文主义的《圣经》阅读可以包括四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历史，虽然我们在节目里会涉及，但只是阅读的背景，而不是思考的重点。

第二个方面是文学，集中在《旧约》。古代的犹太人处在一个文化的落后地区。它的文化产品无法与埃及的陵墓和神庙、巴比伦的图书馆和金字塔、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琉璃瓦和宫殿相比。然而，他们却留下了文学作品。《旧约》中有神话、历史叙事、预言、小说、法律、仪式说明、谚语和赞美诗等等，每一种文体都需要有与其一致的解释手段和理解方式，我们的人文阅读从《旧约》的不同体裁中主要挑选了两种，那就是创世神话和“智慧书”。

第三个方面是与古代基督教群体生活有关的社会和政治观念。《圣经》里有许许多多生动的人物和故事。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千百年来一直在影响人类社会的宗教信仰、道德价值观和政治体制的概念，比如盟约、诫命、选民、应许之地、神选统治者等等。这些概念在人类2000多年的历史中发生了许多变化，但人们在运用这些概念的时候却会不断追溯到它们的《圣经》源头，这使得《圣经》成为这世界上最可引述的一部“经典”。我们这里只能挑选一些与今天制度乱象和道德缺失最有关的议题，如人道主义、群体建构、国家法和更高法、善待和爱护自然、婚姻和家庭、政府的合法性和责任、爱国和爱正义、政治常识与生活常识，等等。

第四个方面是《圣经》的教化和伦理，和它遭遇到的当代怀疑和批评。我们节目里涉及的主要是《圣经》的伦理层面以及对人性的解释和评估，包括道德规范、标准、原则、行为、良心、价值观、行为准则、与善恶和是非有关的信仰等等。《圣经》中的伦理学与其他西方伦理学理论不同，因为它很少有明显的哲学性。它对社会伦理没有提出系统性或演绎性的论述，对人性也没有正式的论证。相反，《圣经》提供了道德推理的模式，侧重于行为和性格，有时被称为美德伦理。这种道德推理是广泛的、规范性盟约传统的一部分，其中责任和美德以一种相辅相成的方式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一些批评者认为《圣经》中的某些教义在道德上有问题，并指责它在历史上曾经主张奴隶制、种族灭绝、残忍、暴力、死刑、父权制、性压制等等。他们用《圣经》伦理的缺失和邪恶来论证有必要反对和否定犹太教-基督教的上帝存在论点。

我不同意这样的简单否定，我认为，不能只是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过去的是非，而要把问题放回到真实历史的场景中，这才是正确的历史主义。因此，我会这样要求自己的解释和评估，那就是，既要看到《圣经》伦理局限，也要肯定它积极的一面。基督教关于人的价值、神圣自由和尊严的观念，以及为寡妇、孤儿和陌生人伸张正义的努力，在历史上不止一次为人道主义的进步运动提供过灵感，从18和19世纪的废奴主义到民权运动、反种族隔离运动和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学，《圣经》伦理对推动当代普遍人权价值的积极作用是有目共睹的。

归结起来，我们的人文阅读主题分别分布在《圣经》的文学表现、社会和政治观念，伦理和人性这三个领域。在每一个领域里我们都可以看到一种以宗教的方式在起作用的民间哲学。

正如神学哲学教授杰柯·格里克（Jaco Gericke）所指出的，“《圣经》文本包含了记录它的古代民间对现实、存在、生命、知识、真理、信仰、善恶、价值等性质的形而上学、认识论和伦理学的假设”。因此，考虑《圣经》中的人文问题，不仅需要尽量按照《圣经》的意思去理解“奇迹”“复活”“爱邻人”“天使”“撒旦”，同时也要探索运用现代哲学的思想资源去开阔《圣经》理解的可能。

这种可能性是现实存在的，“在希伯来《圣经》的研究中，各种哲学分支学科仍然间接地在幕后拨动着一些暗弦。它们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甚至在那些没有受过哲学训练的学者的著作中也是如此。最明显的哲学领域包括解释学、伦理学、语言哲学、文学哲学、政治哲学、社会哲学和科学哲学”。如果不注意《圣经》文本中原来关于人的价值、知识和伦理的基本假设，就不可能理解它的基本意义结构，另一方面，如果不能联系当下的现实，不能超越《圣经》原初的知识和价值设定，也就不可能有对我们今天有意义的《圣经》人文阅读。

总之，这是一场关于《圣经》的必要解读，下一集，我们继续讨论《圣经》的《约伯记》里，那个延续了两三千年的“约伯之问”。今天就说到这里，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