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短篇《第一炉香》，简单说来就是一句话，一个普通的上海女子怎么在香港声色犬马的社会里一步一步合情合理地走到了一个荒唐的结局。但是这一句话可以概括的小说我们已经读了三集，还没有讲到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分析了主人公的每次机会、每一步选择、每个关键时刻，我们也讨论了作品中的艺术特点，至少是两个主要特点的其中一个——以实写虚反向象征，我们甚至也试图分析这种以实写虚的背后的原因，但我们还没讲到这个小说在文学史上的价值与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张爱玲在文学史上的价值与意义。

 

为了说明《第一炉香》怎么与众不同，我们先要看看别人，看看别的主流作家，他们是怎么写相同或类似的故事的。一个本来普通纯真的女孩子，在大都市从半殖民地租界或者到真的殖民地，一步步走向沉沦堕落，现代文学中很多这样的故事，甚至我们可以说这些纯真女孩到了大都市不堕落的故事才是比较少见的。

当然我不是说反正好的女孩子到城里必然堕落，按照托尔斯泰的说法，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幸福，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都是一样的幸福文学就不写了，小说总要写一些与众不同的，所以看起来在城市里堕落的故事就比较多了——真的这么简单吗？

不是的。我们以后会慢慢讨论，中国现代文学的底色基调是乡土，城市既是人物追梦之地，也是作家批判之处。城市女性的命运，尤其是中产以上家庭的女性的命运，中国现代文学的起点是娜拉出走。这是易卜生的一个话剧，曾经在“五四”的时候风行，讲一个女主人公不甘于在家里当花瓶，砰地摔上了门离家出走。

就在大家一起鼓掌，为她欢呼的时候，鲁迅写了有名的文章，《娜拉出走以后》，说这个女人离开富有的家庭到社会追求自由，你们都这么支持，想过她以后会怎么样吗？鲁迅说娜拉的命运将来就是两个，一个回去，一个堕落。他自己的《伤逝》就是写回去的，写的子君出走，与书生涓生同居，后来两个人分手了，她只能回家，回家以后就莫名其妙地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