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沈媛。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音乐界争论了2000多年的话题：音乐是否可以被言说？音乐是否包含情感？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印象，最近一些年，我们都是在用语言讲诉音乐，而并非借音乐之口来诉说音乐本身。尤其是听古典音乐时，非常依赖音乐的创作背景、内容解释。

比如，在我们的小学六年级语文课文中，有个这样的故事：

“贝多芬在散步时，听到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一所简陋的茅屋里传出来，里面的盲人姑娘叹息到‘如果能听到贝多芬亲自弹钢琴，那该多好啊，但是家里太穷了，买不起音乐会门票’。于是贝多芬推开房门走进来，为其弹奏了一首作品，使盲人姑娘仿佛看到月亮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来，微波粼粼的海面上，霎时间洒满了银光。盲人姑娘被美妙的琴声陶醉了，等她苏醒过来，贝多芬早已离开了茅屋。他飞奔回客店，把刚才弹的曲子《月光曲》记录了下来。”

于是，小学音乐考试中有了这样的问题：“这首曲子你听出了什么？” 为了及格，我们死记硬背着“月光、贝多芬、盲女”的答案，但在心中，我们开始谴责自己：“我居然听不出来月光、微波粼粼，我简直没有音乐细胞！”

但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些内容解释，大部分一场误会，更有甚者，是一场骗局。

实际上，《月光奏鸣曲》的故事完全是当时欧洲的小报记者杜撰的，后来被我们引用到小学语文课文里。这首曲子原本的标题是《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贝多芬在写时并没有对于大自然某一场景进行描述的创作意图。

对于我这个演奏家来说，硬要说对于大自然的描绘，我只能说第三乐章听起来像是狂风骤雨，但这也只是我个人的幻想。

同样，小学语文中的错误音乐概念还有《音乐家聂耳》故事中的小细节，我之后会再和大家细讲。总之，就是从那时起，我们开始有了“听音乐要符合这样的文字性答案才是正确，否则就是错误”的标准。

依靠标题、文字来解说音乐，有时是一场误会。这样的观点一说出来，很多朋友一定哗然：我们从小受到的音乐教育方式居然是错误的？

在这里，我想向大家赔个罪，以往的音乐普及中，我们音乐人士也担心与大众沟通不够顺畅，于是借用了很多文学、美术元素，跟音乐一起捆绑销售，而忽略了让音乐成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形式，让大家直观地去享受、表达和宣泄。不仅是在中国，过去全世界的音乐普及工作在一段时间内，都可以说有轻微的跑偏，过多地强调音乐中两个非音乐的方面。

第一个就是我在发刊词中讲过的，在音乐这种听觉艺术中，我们总是被要求要听出来美术性的视觉效果、文学性的故事情节，也就是听出乐曲解说中的标准答案，才叫“听懂音乐”。第二就是我们被灌输了一个观念：听懂音乐、尤其是西方古典音乐，是一种个人文化品味的标签。

由于过分强调这两个方面，大家就像是生怕自己某门课不及格一样，蜂拥来听西方古典音乐。如果带着“为自己贴高雅标签”的目的，听音乐时自然不可能太放松；带着“听出故事情节”的考试心态，听音乐时自然是会忽略感官的体验和审美的愉悦。在对照着乐曲解说与标准答案听音乐的过程中，磨灭了自己对音乐的兴趣与热爱。

所以在这里，我想再次重申：音乐，没有标准答案。大部分的音乐解说都是写作者个人的心得体验，听众必然不会都有相同的经历，也自然不必拿他人的体验做答案。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音乐美学范畴的概念：音乐的自律论与他律论。

“他律论”的这个“他”字，他人，其他，表示一种外在因素。也就是说，音乐可以包含文学、美术、戏剧这些信息，甚至这些非音乐的信息比音乐更重要，音乐是要为他们服务的。

对他律最早的记载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我国最早的音乐理论专著《乐记》中提出了“物动心感”之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他律论认为，音乐能够表现情感，音乐的内容就是情感。

而“自律论”呢，自律论与之相反，认为音乐是为自己服务的。音乐有自己的运转轨迹、原理和秩序，音和音组合在一起，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美妙，这就已经是音乐存在的意义。你可以想象，每个音符都有自己的生命力和意识，像是一个小精灵，它想奔跑、蹦跳、滑翔、他想向上飞、冲破云霄、想烟花一样绽放……一切都是按照音符自己的世界的法则行事，才不管人类世界的情感呢。

最早提出自律论观点的是魏晋时期“竹林七贤”的嵇康，在《声无哀乐论》中提出“心之与声，明为二物”。它指出音乐是客观存在的音响，哀乐是人的精神被触动后产生的情感，两者没有直接联系。嵇康认为音乐的内容就是音响，而音响在每个人心中勾起不同的体验属于人生经验范畴，与音乐无关。

那么，音乐到底是否可以讲诉情感？是否具有描述性？这些问题已经争论了2000多年了。直到1929年德国指挥家和美学家费利克斯·玛利亚·伽茨（Felix Maria Gatz, 1892-1942）在他的著作《音乐美学的主要流派》中，首次将德奥两国的音乐美学文献划分为自律论与他律论两大类型，并提出两者并存的观点。

这样讲可能还是有点抽象，下面让我们用耳朵来听听自律音乐与他律音乐的区别吧——

我们先来讲他律论。

浪漫主义时期（1820－1910）附近的作品更多被归类为他律论，音乐为外在因素服务。浪漫主义之前的古典、巴洛克，浪漫主义之后的近现代，我们可以看到的更多是自律论的作品，音乐为自身服务。这样的分类很武断，因为如果细致的划分，每个时代会有创作倾向不同的作曲家。但为了帮大家快速建立一个整体概念，我们暂且按照时代划分出我们第一个框架，那就是浪漫主义时期他律论音乐占比例比其他时期更多。

这个时期，音乐受文学影响很大，其中一个体现就是标题。请大家记住音乐史中的一个专有名词：标题性音乐。

19世纪的浪漫主义音乐家们受到欧洲文学中出现的新思潮影响，认为音乐应当成为宣传思想的工具之一。作曲家想要创作一段音乐的动力，来自于一个文学的关键词、一个故事，音乐的写作也围绕着这样的标题而展开。这就是标题性音乐。比如，你现在听到的伯辽兹《幻想交响曲》，这个标题就完全不同于浪漫主义之前，“第几号交响曲”、“某某大调前奏曲”那种体现音乐体裁的标题。

伯辽兹在乐曲开篇写道：“一位敏感、病态又极富想像力的青年音乐家，在受到爱情的打击下企图用鸦片自杀。但因为剂量太少不足以致命，却使他陷入奇异的幻觉。”

作曲家分五个标题乐章，描写了这些幻觉的场景：“梦幻与热情”、“舞会”、“田野景色”、“服刑进行曲”、“妖魔夜宴”。（19世纪的标题性音乐，虽然开拓了音乐形象化描述的新途径，但另一方面过多强调音乐自身审美以外的因素，在音乐史上也留下了很大的毒性和副作用。）

这些标题听起来是不是很玄？我们该怎样欣赏这样的标题性音乐，或是说他律论音乐呢？

首先，我们需要问自己：作曲家在创作的那一刻，使用理性思维还是感性思维？

当作曲家描摹外界事物、场景、画面的时候，使用的更多是将这些符号与音乐一一对应的理性思维。因此对于他律性音乐，我们当然也可以动用理性思维，抱着听出“这是什么”的想法来听音乐。

下面，我们就以一部斯美塔那表现爱国之情的作品《沃尔塔瓦河》为例。当我们听这些音乐的时候，一幅幅画面会瞬间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1，在音乐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听到一个长笛的声音，仿佛是地底下的泉水喷涌而出，汇成了小溪。这个小溪悠悠长长，但是他并不是孤单的，另一个单簧管的声部，用反向的旋律，描写出第二条小溪和它交织在一起。

2，更多条溪水汇入，小河变成大河，让我们听一下描写大河的这条旋律是怎样的。

3，我们是这个大河上乘船旅行的人，我们首先会飘过波西米亚峡谷，很快我们听到了狩猎者的号角声，他们正在进行了一场激烈的狩猎活动。

4，告别了这些狩猎者，我们的船继续向前行进，不久传来一个非常轻快的波尔卡的乐曲。

5，我们仔细看一下，原来是村庄里的人们正在载歌载舞举办的婚礼。这明显是一种庄稼人奔放、朴实的舞曲，和宫廷里的那种扭捏、装模作样的舞曲肯定是不一样的。

当船驶离村庄越来越远，和跳舞的人们挥手告别，我们进行下一段旅行。

6，夜幕降临，月亮的银色光芒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在这首作品中，许多形象场景我们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因为作曲家在采取模拟大自然的手法，用听觉唤醒我们的视觉、触觉等感官的记忆。

比如这一段，作曲家运用极弱的弦乐震音表现神秘而又舒缓的意境，像是吹来凉爽的风，这是触觉体验的记忆；用竖琴表现水面上波光的折射，这是视觉的联觉；用长笛表现河水平静的流淌，这是我们对于物体运转速度的记忆，实际上从开头到现在平缓的液体运动，如小溪的流动，作曲家用的都是长笛。

以上的这些月光、水面是我个人的想像，也有人将其幻想成捷克非常著名的水妖的故事，你又有怎样的解读呢？

7，当熟睡的一夜以后，我们醒来发现，沃尔塔瓦河已经带我们到了峡谷。作曲家再一次用乐队模拟大自然，发出惊涛骇浪与漩涡的声音。

河水湍急，激流冲着礁石发出惊天的波涛声。木管声部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大浪一次又一次打向船身，我们扶紧抓牢，生怕被大浪冲走。

8，终于安全地渡过峡谷的险滩，这时沃尔塔瓦河带我们来到的一片广阔的河域，伟大的布拉格城映入眼帘。

与乐曲开篇的带着一点点乡愁的沃尔塔瓦河小调主题形象不同，此时主题转为明朗的大调，描述着斯美塔那心中祖国的伟大。

 

同样，在中国音乐中也有标题性的他律音乐，也有这样对自然界进行具象模仿的创作手法。

在《高山流水》这首古琴曲中，反复使用由高至低快速琶音，并且加速每组重复的过程，确实可以模拟到大自然中流水的自然声响。基于人类的认知共识，这是比较容易被听出来的。

另一方面，注重音乐的空间感，用稳重的音型构建起长线条的旋律，我们也可以理解俞伯牙用这些来表现高山的刚毅、稳重的品质和磐石的意念。但是这并没有流水那段听起来明显，需要更高一层的理解能力。甚至，俞伯牙如果不给我压力的话，我也可以把它想象成松柏或水天一色。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音乐对于自然界动态物质模拟更为方便，对于静态物质的模拟相对困难一点，下点功夫之后也可以做得到，也因此作曲家要留给与观众自由想象的空间。

所以在这里，我们要从两方面来看高山流水这个故事——

故事前半段传达给人们一个信息：音乐是有形象性的，透过音乐，我们可以感受到高山与流水。但是故事的后半段，钟子期死后，俞伯牙认为再也没有人懂他音乐中的视觉形象性或者说意境了，于是他做出了“摔琴”的动作。

就像我们刚刚讲的，形象性并非音乐的全部，俞伯牙“摔琴”的行为以及后人对“伯牙子期”故事的传颂，的确是给听众带来了一个千百年的审美压力。我希望大家在这里放下这个压力，请记住，对音乐认知不够全面的是俞伯牙，不是我们。

现在让我们聊聊自律论。

在西方，从康德到黑格尔，一部分唯心主义哲学家们把音乐带给人类的激情视为消极的东西，这些偏激的观点直到汉斯立克说出了那句名言才得以缓和：音乐的内容就是乐音的运动形式。

我前面也说过，自律论认为，音和音组合在一起本身就一件很美妙的事情，那我们为什么还总想用音乐诉说点什么？为什么我们已经有了语言这个沟通、阐述、交流的工具，还要用音乐来表达自己呢？音乐，是不是应该做一些语言所做不了的事情呢？

对于这一点，我特别喜欢苏珊·朗格关于“内在生命”的一个理论。

“在人类的内在生命中，有着某些真实的，极为复杂的生命感受。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改变着趋向、强弱和形态，它们毫无规律地时而流动，时而凝止，时而爆发，时而消失，就像森林中的灯火那样地变化不定。 所有这些交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的主观现实就组成了我们称之为‘内在生命’的东西。”

苏珊·朗格认为，“语言只能大致地、粗糙地描绘想象的状态，对于描绘内在生命，言语实在太贫乏了。” 归根到底，语言是逻辑思维的一个过程，没办法承继多个情绪的重叠性。

这是什么意思呢？让我拿生活中事来举例子吧——

比如，你的初恋给你发来ta婚礼的邀请函，此时，你心中有成年人感慨万千的祝福，但也有一丝的遗憾、嫉妒、悔恨的情绪叠加在一起，一时之间你用语言说不出来。

这时如果我们用音乐呢？如果我们用敏感的小提琴音色，演奏上将揉弦的幅度加大，让所有弦乐声部交织纠缠在一起，用定音鼓烘托情绪喷涌而出的瞬间，是否可以表达你的心境？

回顾大半生的错过，爱恨在心中翻滚。你认为自己不会哭，但是鼻子一酸，在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

作曲家将生命体验想像成声音、写成音符，演奏家将其呈现、变成一种声波。在这自律论音乐中，你不必经过大脑的理性思维去辨识出它“是什么”，只需要用身体回想起相同的情绪生理反应，与音乐形成共鸣就好。

我们应该如何聆听自律论音乐呢？在我看来，感官记忆就是最好的途径。

对我来说最能体现爱情的音乐作品，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第三乐章。这也是一首纯音乐，对于我来说，是乐音运动、组合在一起最美妙的一个案例。

下面这段描述是我的感受，而我希望你在听过它之后，可以把这一段话完全忘掉，寻找一个你自己的生命体验。

1.这是被称之为世界上最美的旋律，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完整的音乐主题旋律只在主部出现过这一次。

音乐在最开始就简单地坦白了全部的美好，仿佛你告诉我最美的爱情是怎样，仿佛我们把自己完全的交给彼此。

2.音乐中有柔情的缠绵

3.音乐中也有嫉妒、误解，错付

4.音乐讲述了我们即便释怀、即便穿越惊涛骇浪、即便几次冲到音乐的顶峰，唯美的主题在也没能再一次完整的再现。刚才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爱情主题如烟花般绽放又极速消亡，一切只不过是美好的残影。

5.我试图去追赶转身离别的你，你走的不快，我却追的很紧，就在快要拉住你的那一刻，我又害怕了，自己收回了手。你没察觉，就这样越走越远。

6.就连我自己也长长的地叹一口气，这也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美好的结局。

回想整个过程，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最让我意难平的就是唯美的音乐主题再也没完整的出现过，对我来说，就像是你在最初就告诉了我爱情最美好的模样，却从来不肯好好的、完整的爱我一遍。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仅有言说音乐的理解力，也有跳过“言说”的这一环节的能力。重视感知力、在音乐中得到无法无天的释放，这是我们爱自己内在生命最好的方式之一。

当然，在自律和他律之间，的确存在着一些“模糊地带”。比如后人习惯了他律性音乐的思维，在前人作曲家自律性乐曲上加上标题。

例如，肖邦的《练习曲作品10之3》，因为受到后人喜爱而被起了一个作品昵称《离别》。

同样是后人命名的，还有《革命》《大海》，肖邦最初的标题都是“第x号练习曲”。

上一个故事如果说作曲家还是不知情的，那么也有很多音乐中词不达意的解说词，作曲家与写手是“共犯”，比如格什温的交响诗《一个美国人在巴黎》，作品的官方解说词中写道：“一个阳光和煦的早晨，一个美国人漫步去爱丽舍广场，他走过一个咖啡馆，又过了河，坐在左岸咖啡馆的露天席上……”

大家不用努力幻想了，事实上，1928年在这首作品首演的时候，听众习惯节目单上必须有解说词，作曲家格什温也说不出来自己写的是什么，于是请好友迪姆斯·泰勒帮忙编造出来了这段话。

这一集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最后让我们简单总结一下——

他律论音乐中的大部分是有标题性的，比如《沃尔塔瓦河》，作曲家用理性思维创作，我们用理性思维去欣赏。而自律性音乐中，作曲家的创作意图就是呈现一种音符组合与运动形式的美感、记录自己的感官体验，这时我们也应该用自己的感性思维去欣赏它。

这样的方式划分也许并不全面，但可以帮助大家快速地建立一个整体概念。

至于这一集中我说的，听觉如何引起视觉、触觉等其他感官的联想？对于一些乐理名词，像是八度、音色、和声、织体、主调、复调… 它们会引发什么样的感官体验？我会在下面两期节目中和大家进行深入探讨。

我是沈媛，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