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增订版)
《细读张爱玲》,我们今天继续粗枝大叶地阅读《倾城之恋》。
对镜自照:吸引男人的“武器”,还是自爱自恋的“阴性女性”
上次讲了,想逃离上海白公馆的旧家庭,白流苏在自己的阁楼房间里照了镜子,对着镜子自己一照,阴阴地一笑,重新获得了生活的信心。我们说女性主义的理论,把这种女人自己的形象,看作是有的是男人的欲望的投射,有的是“阴性女性”。到底白流苏在镜中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呢?是一个男人眼中喜欢的柔弱女性,还是一个其实不大符合男人欲望模式的女性的自恋呢?
我们看,姣小的身躯,“永远是纤细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的像瓷,现在由瓷变成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小小的脸,小得可爱……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等等。
我觉得两者都有。如果说前者的话,白流苏发现虽然自己第一个婚姻过去这么多久,可是自己的身体完全还有吸引男人的力量,重新可以作为“武器”来投入“战场”,这是前者。
当然,后者可能只有一小部分,但是在无意识的层面,她自爱自恋的,正是法国女性主义理论家讲的这种“阴性女性”,即女人眼中的女人这么一个形象。所以她阴阴地一笑,对着镜子,可能本能地意识到男人眼中看不到一个真实的女人。
她的身体一方面是为家庭、为男人定做的,所以要强调年轻,二十八岁。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只是男性自恋体系意义的工具,尤其是像“孩子似的萌芽的乳”之类的欣赏与信心,说明白流苏对身体的自爱讲究,她不满足于只是男人眼中的女性。
我也不知道我们今天这些解读,是不是太着迷于女性主义理论了,是一种over rating,过度解读了。或者这种女人照镜子,也只是因为几十年来男性社会对女性形象的要求的变迁。说实在话,你比比30年代的《良友》画报,60年代的半边天、红脸盘,到今天到处的“波涛汹涌”,无数的网红直播……本来也充满着变化。
2022.07.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