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增订版）
《细读张爱玲》，二十三期，我们今天继续读短篇小说《留情》。
与杨老太：虚情假意背后，紧绷着男女心理斗争
敦凤跟米先生坐了一个黄包车，到了他们的一个亲戚杨家。这样就进入了小说的第二条线索，找到了杨老太。杨老太太这段也很精彩，读一下。
他们在路上买了一些糖炒栗子，到了以后大概没话说，三个人坐在那里，米先生就从网袋里拿出糖炒栗子。
“说：‘老太太吃吧。’敦凤忙说：‘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记得。’米先生还要让，杨老太太就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别客气了，我是真的不吃。’烟坑旁边茶几上正好有一包栗子壳，老太太顺手一张报纸覆盖在上面遮了一下。敦凤叹道：‘现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论粒买的。’杨老太说：‘贵了还不好，而且名字叫糖炒栗子，炒的时候也没怎么放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别不甜。’敦凤也没听出话中的漏洞。”
老太刚说不吃，怎么又知道今年的栗子特别不甜呢？上海人的这种精细客套，几个女人之间吃糖炒栗子，张爱玲都能写这么多。我们豪爽的北方人这根本看不明白了。
当然了，刘震云也跟我说过，河南人有一个客套的方法，你一进朋友的家，那主人就会说，你怎么回事，又是吃过了饭了才来我们这里。这到底是哪个地方特征呢？还是大家共有的集体智慧呢？我也不好说了。
反正整个一大堆的废话，三个人坐在一起，虚情假意背后，却紧绷着男女主人公的心理斗争。
怎么回事？敦凤一直在观察，米先生能够陪她无聊客套多久，而米先生其实心里非常着急。然后，就让这个局外人杨老太说话了。
杨老太就让米先生看几幅她收藏的画，米先生就跟她实话实说，说这个画市面上蛮多的。
老太一面听一面就在想：这个人是洋行里做的，买卖股票，还懂一些书画，又可靠，又肯结婚，敦凤真是嫁着了。你看这是一个蛮实惠的……这叫什么股？不叫潜力股，这叫可靠股、实在股。她意思是觉得自己这个亲戚赚了。
可是敦凤不满意，因为这个男的一路跟着她，后面明明有其他的目的，他的心思不在她。
2022.09.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