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今天是第五十五期,我们知道,理想国办的宝珀文学奖是现在中国最重要的青年文学奖,第一届就奖给了一个1991年出生的年轻女作家,叫王占黑。王占黑的小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我们今天就要来读她的一个短篇小说集,叫《空响炮》。

宝珀文学奖首奖得主王占黑(左三)
工人阶级陷入困境的新时代
前面我们分几期试图解释双雪涛小说和新时代的关系,90年代以后,“工人阶级”如何变成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因为晚清、“五四”以来,文学总是同情弱者的,同情大众,同情被侮辱、被损害者。
可是“工人阶级”不等同于在城市里务工的人们,它是一个革命时代的话语符号。这个“工人阶级”成了被侮辱、被损害者,老革命碰到新问题,可以说是革命文学传统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路内的《慈悲》、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还有其他一些比较年轻的作家的作品,第一显示了90年代工人们怎么陷入困境,这些小说可以说是客观显示了新世纪阶级矛盾的变化:平静,比方说在伟人雕像前静坐抗议;激烈,比方说抢劫富人的犯法行径,还有今天我们在网上常常可以看到的警民暴力冲突。
第二,向前看,这些小说也很浪漫地设计了怎么防止贫富悬殊走向阶级固化的一些美好方案。比方说让工人重新做设计员,或者富有的知识分子来教下岗工人的儿女,并且以宗教的力量唤醒人性的平等,等等。
第三,向后看,小说也隐隐暗示了90年代工人阶级被侮辱、被损害与60年代“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两个时代落差之间的复杂历史关系。
简而言之,《慈悲》、《平原上的摩西》,或者是极简,或者是精致,用这样的艺术手法背负着颇为沉重的意识形态框架,“工人阶级”被侮辱、被损害是这个意识形态框架的核心。所以放在百年中国文学的发展脉络看,它也是工人形象在小说中最被重视的一个阶段,超过以前百年。
王占黑的小说,既不像路内的《慈悲》那样极简地压缩文字,也不像双雪涛非常精心的布局,王占黑的小说好像一种比较老派的写实,细节非常丰富。主题同样是工人阶级陷入困境的新时代,但她写的工人不只是牺牲者,当然也不再领导一切。
这些工人的处境概括起来就叫“男保女超”,男的在做保安,女的去超市,他们都是普通人。其实,他们从来都是普通人,虽然活得辛苦,临死之前,还要在床前含糊地哼着“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这是什么?这是样板戏《海港》里边的著名唱段,象征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那个特殊时代的声音。
工人作为人,怎么活着?

王占黑《空响炮》,上海文艺出版社
《空响炮》是一个小说集,2018年出版,张新颖教授为它写序说:“这本作品集八篇小说都不算长,我却读了不少时间,没法一口气读下去,读完一篇,必须停下来歇一歇,才能继续。”为什么张教授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读下去呢?说明这些作家自己看起来鸡毛蒜皮、东长西短的故事,都关系着一个严峻的主题:“工人阶级”的命运,以及工人作为人怎么活着?
在《平原上的摩西》里,“工人阶级”在90年代命运起伏非常大,在“文革”中打死过人的供销科员,下海后成为成功企业家,在“文革”中救过人的钳工,却成为被警察追捕的嫌疑犯。
王占黑的短篇《麻将,胡了》也写了两个工人好朋友的对比,一个叫吴光宗,一个叫葛四平,两个人搓了一辈子的麻将,当了一辈子上下家,吵架像冤家,其实很讲义气。
两个人都是人到中年才从电机厂下岗,命运没有多大的反差。按小说的写法,葛四平和他的工友换了不少工作,“卖保险闹猛过一阵,搞外贸也闹猛过一阵”,闹猛了,这是上海话,讲热闹过一阵儿。“如今稳定下来,走两条基本路线,男保女超。男的老来都当了保安,女的都在超市收银”,都成了弱势群体,却还有相当自豪的阶级意识,他们说“城里各个角落的值班室,都埋伏着我们的同志”。
吴光宗显然也是我们同志之一,而且比一直单身、害怕家庭、比较躺平的葛四平更加会折腾。小说写“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必定是对对吴(吴光宗的外号)这一辈子浪头最大的时候”,就是最出风头、最有作为的意思。“他太忙了,扛着家伙满城赶场子,酒席上香烟红包拿到手软,一双眼睛也跟着长到天上去了。白天干活,晚上同一帮小老板花天酒地。等抬起头来,大变天了,录像不流行了,婚庆一条龙兴起,对对吴的熟人生意再难做开,很快就被淘汰了。此后对对吴修过空调,搞过装潢,再难威风。”后来,“对对吴又搞了一辆桑塔纳,想找人搭班搞出租”,也不成功。潦倒的时候,在医院里当护工或者挂号黄牛,最后还是和葛四平搭班做了保安。他的这一大段就业史也是他的挣扎史。家庭生活呢,结了婚又离。
也许吴光宗、葛四平这样的工人他们的命运更典型,他们也在商业大潮中折腾,卖保险、搞外贸、婚庆一条龙等等,但也都没有发迹,像庄德增那样的人毕竟太少了。他们的实际命运好像更接近路内想写而没写的他父亲的经历,最后靠打麻将谋生。他们没办法的时候就去做挂号的黄牛,也不会到伟人像前去静坐抗议,因为他们记得在伟人那个时代,他们是不可以打麻将的。
吴光宗因为被欺负而有暴力的反抗更不可能,对对吴有次气愤,因为有人在麻将桌上欺负葛四平,他就去武力交涉,最后自己受伤。因为吴的姐姐的馄饨店也是不可以聚众赌博的,不能跟人家多打,你要吵开来的话,警察来了,还是你们吃亏,管你是工人阶级还是谁。
小说的高潮在后面,就是吴光宗生癌了,躺在医院里,医生不让多吃、不让抽烟,但是病情恶化,人受不了,哭得要命。终于有一天,葛四平和其他工友给这个病人送来了整整一桌的饭菜,还违反医嘱,给他点上一支真的香烟。病人骨瘦如柴,笑中带泪。《海港》的主题曲就是在那个时候唱起来的,“大吊车真厉害”。
王占黑的小说放在《慈悲》和《平原上的摩西》以后读,我们更可以看到工人阶级形象重回当代文学的历史发展线索。
新世纪的女人、老人、穷人
王占黑写工人也是男女有别。男人们除了麻将桌外,就是各种失败的打拼,我们看到了,卖保险、搞录像、开的士、做黄牛等等。那么女人呢?
有一篇小说写一个美芬,居然也还是能够沿着张爱玲或者王安忆的思路,去写女人身边的物件,胸针、围巾、布料。一个广场舞大妈她的白日梦,就是盼望女儿婚礼上自己能够穿几套令姐妹们刮目相看的旗袍或裙子。她这些等待重大场合的衣服已经精心制作,修改了很多次,喜欢的料子,别致的式样,反复斟酌的颜色。这些衣服在衣柜里珍藏了好几年了,几乎是退休女工美芬的全部精神寄托。
当然了,透过这一系列物化的辛酸,我们也看到母亲对女儿的一片爱心。然而女儿嫁给了香港人,居然决定不办婚礼,也不要小孩儿。美芬也是城里人,所以珍爱女儿也尊重女儿,但是她的白日梦就一直锁在她的衣柜里。
双雪涛精于构思,简洁实干。王占黑,注重细节,更加写实。王占黑小说有意无意延续了契诃夫或者是叶圣陶以来的这种朴素写实传统,这样写的女作家不太多。语言上也尽量接地气,当然不像金宇澄那么大规模,但是她也试图用一些上海的方言,比方说灶头间、交关响、碗也不想汰、拗断、屏不牢、好料作、覅急,既增加了小说的地方色彩,也突出了工人阶级的地气。
王占黑,我佩服这个年轻女作家,还喜欢写新时代的穷人区。小说说“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很多单位里边住房,有小孩的,小孩都走了,有钱的,看准房价搬迁了。剩下的都是些老的,穷的,也有像赵光明这样新加入的外地人”。她的视角总是在写老人院、棋牌室、卖菜的小贩儿,等等。
有一个小说叫《怪脚刀》,写到作家自己也是在这个小区里长大,所以有第一手的感性经验。另一方面,也因为近距离写实的手法,更能够体现小人物、社会底层。
也不一定纯粹是产业工人,有一篇叫《老菜皮》,写穷人、老人聚集的小区门口有一菜农,土黄色的削尖脸,蓝色的工人帽,一天两趟卖小青菜,风雨无阻。扒分,就是赚钱特别刻苦,斤斤计较且守信用,东西比别人好。
小说写,尤其在下雪天,“老菜皮高高举起手中的两把小青菜,像挥着革命大旗”。请注意这一句话,这个小市民语境里掺杂着宏大叙事,效果就很像张爱玲写菜市场,标题是《中国的日夜》。后来老菜皮不见了,出现在本地《晚间新闻》,说路上被人偷了300多块钱,报案无门,连续生病,突然就死了。大家感慨一番,很快也就忘了这个人。
我很感佩的是,王占黑是现在上海的年轻人,笔下却是old school,她延续着《孔乙己》或者是《多收了三五斗》的笔法。
也不一定个个是受难者,有个小说叫《演说家吴赌》,写了一个奇葩人物,坐巴士喜欢揩油,不付车资,身靠投币箱和司机搭讪,然后跟车上的各种乘客吹牛闲聊,吹自己的成绩、旁人的八卦。其实就是宣泄转移他的失败人生,用的是像《华威先生》式的素描法,但不写官僚,只写小人物,也可能又是一个失败的工人。
偶然王占黑也用一些比较奇怪的人物写,比方说《偷桃换李》。火葬场里两个死人对换了身份、人名,包括他们的社会关系。原委写了,原来是两个男人,不仅活得没意思,对死也害怕,觉得死了以后要被人追究,一辈子对不起女人,怎么办?他们商量好了,再请另外一个人帮忙,给他们调换。情节有点荒诞,但是这种悲剧的心理却也普遍。
老人们在临死之前也还回想到一生当中的高潮时期,比方说陶宝兴,帮他们安排的人说,他做梦又到了天安门广场:
“我赶到的辰光,毛主席已经走了,红卫兵也走光了。满地都是鞋,解放鞋,白球鞋,草鞋,还有臭洋袜,踏烂的标语,旗帜,小钞票,扁掉的军用水壶。我就喊,阿大,阿大啊。没人理我。我兜了一圈,碰到好几个小队,我就跑上去问,你们看到陶立庆了吗。人家都摇头。
我累死了,在金水桥边坐一歇。我们阿大突然坐过来了!伊讲,爸爸放心,我鞋带绑得不要太牢,绝对不会叫人家踩掉的。伊伸出脚,我望过去,大腿小腿上全是鞋带,勒出血印子来噢。”
这段金水桥梦,可以跟《平原上的摩西》的广场静坐文本互读,也可以跟《活着》里边福贵儿子的鞋子细节遥相呼应。
小说中间还有清明这一段,写到了帮助两个老人调包的另一个老人,到他们两个人的墓前,先跟自己去世的妻子说话:“各位朋友,大家好呀,我是张蓓芳的爱人,下趟搬过来,请大家多多关照。”我曾经说过,人生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到墓地看看就想通了,婚姻就是把你两个人永远放在一起。
空响炮的象征含义
王占黑大部分小说都是写实片段,但偶然也有奇妙的象征。这个小说集的片名叫《空响炮》,放在第一篇总有它的道理。这小说写什么呢?写的是不准放鞭炮了,一开始像双雪涛一样,直接涉及了干群矛盾。
小说从卖炮仗的赖老板、他隔壁的李阿大、沉迷于鞭炮的邻居瘸脚阿兴、带红袖章的街道干部烫头、年初一开头班车的马国福、负责扫街的工友老棉袄,一共六个人物、六个不同角度展开叙事。
所以过年不准放鞭炮这件事情,我们看到了多方位的社会反应:炮仗老板沮丧;隔壁的老板的女儿转型卖电子炮赚钱;瘸脚阿兴没炮仗就火大;街道干部非常紧张,贯彻上级指示,但是听到隔壁有鞭炮声,他又很高兴,说这是隔壁小区,他们拿不到红旗了;基层权力代表烫头怎么应对群众场面,几乎可以看作若干年后上海动态清零时的社会静默情景。而多方面写官民矛盾,这个《空响炮》有点追袭《秧歌》的小说结构。
最后的意象更加令人深思,过年的时候大家突然听到一阵爆竹声,群众又害怕又兴奋,干部首先看是不是在自己的小区,然后从担心变到庆幸。其实是什么?我们跑过去一看,哪里是放鞭炮,原来是过不了瘾的瘸脚阿兴买了很多气球,在空地上一一戳破,发出大家怀念的“爆竹声”。这就叫空响炮,象征什么?象征新时期的新成就、旧传统、新包装、人心在、空响炮?
本集小说
- 初版、使用版:王占黑:《空响炮》,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8
参考文章
- 王占黑:《不成景观的景观》,发表于《大家》2018年第1期。
- 黄平:《定海桥:王占黑小说与空间政治》,发表于《小说评论》2020年第4期。
2022.0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