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张爱玲》，二十九集。

 

我们上集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卓越的、一流的中文小说家，全心全意地愿意用英文写作，而且她的英文也不错，又有美国丈夫的支持，可是始终无法进入1950年代的美国出版界，为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从三个不同角度去看。第一当然是语言因素，张爱玲最早的写作就是英文起步，在香港大学一度故意不写中文，只用英文，这是下过苦功的。

我认识葛浩文教授，他是莫言作品的主要英文译者，有次来岭南大学演讲，跟刘绍铭、郑树森教授吃饭，我还当面请教。葛浩文教授明确说，张爱玲的英文很好。

可是刘绍铭教授有一次到香港科大做学术演讲，题目就是《张爱玲的中英互译》，这篇文章被认为是分析张爱玲中英文能力的一个很重要的研究。

刘教授细细比对张爱玲自己的中英互译，既指出了张爱玲英文的精彩华丽、优雅别致（这个“优雅别致”是他的原文），也注意到张爱玲英文常常不用英文的惯用词，并引用了一个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的编辑，一个土生土长美国人的话说 “People don't talk like this”。

刘绍铭教授还为了这个题目，逐段逐句地去请教真的以英文为母语的欧阳桢教授（Eugene Eoyang Professor），得到了相同的论证，就是张爱玲的英文正确却不够活，有时不太自然。

我在这方面不是专家，必须引用专家之言。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张爱玲中文里原来有一句话叫“蜜绿”，蜜绿的什么裤子好像是，结果她把蜜绿翻成叫“honey green”，据说英文读者实在不大明白什么叫“honey green”。所以，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张爱玲的英文好是好，但不够接地气。

王晓莺，浸会大学的博士，近年出版了一本书叫《离散译者张爱玲的中英翻译》。抛开理论的帽子不谈，书里边对张爱玲的中英写作做了很细致的分析。

按照王博士的说法，张爱玲早期的英文中译，因为都是自己的文章，先写英后写中，十分自由，大段的裁剪、转换、传神，最后的两种文字都是精品。

可她到了香港以后，是为了推广宣传美国文化，是一种合约翻译，《老人与海》等等，所以翻得比较严谨死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