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
编辑注:2023上海理想家年会前夕,6月21日夏至,音频编辑颠颠和夏夏去往永福庵拜访了成庆老师,聊了聊什么是“放下执着”,感觉自己放下执着之后陷入了虚无该怎么办。本期番外出自“看理想圆桌”第305期。
参考文稿
04:37 为什么年轻人如今开始如此需要“往里走,安顿自己”(《十三邀》许倬云语)?
成庆:我觉得跟当代社会发展背景有很大的关系。我们从一个物质极其贫乏的状态,经历了这40多年的经济爆发,我们主要通过物质增长来获得人生的幸福感,但在精神或者文化方面的发展,我觉得是非常非常弱势的。我们聊到对社会问题、公平问题和正义问题的关注,的确也是在成长过程中慢慢被重新启发出来的。
我是研究政治思想史出身的,你们讲的东西我很理解,它也很重要,因为社会的不公平不会因为我学了佛学之后就可以认为它不存在,而是我现在需要用更多的视角去看。我想回到佛陀本来关注的问题,就是人生为什么会受苦这件事情,它是由很多种原因造成的,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制度的问题。比如说,个人的心性问题不重要吗?当然很重要。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看到的很多不公平事件,其实并不能完全简单归结于制度,因为假如一个社会的文化熏陶跟它的人文养成是较高水平的话,制度会自然呈现出一种良性的状态。而一种单靠制度来约束人心的方式其实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方式,因为它会越来越繁琐、越来越残酷,越来越挤占人的正常生活。你看,我们如今都很迷信说用制度规章去解决我们的问题,这样的模式其实已经违反人性了,我们用很多种方式证明我在认真干活、我是一个好人、我是一个好公民... 其实很多东西是通过文化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现代年轻人面临的问题,不是说前面几代人不需要关注和面对,而是因为那段时间因为特殊的环境,使得大家并没有从那个角度去思考,因为很容易在其他方面获得幸福感。而今天的年轻人投入到彩票和寺庙里去,就说明他们在转向,他们想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东西。过去这个时代的变化是从对财富、社会、制度公平等的理想的想象,到现在大家越来越关注到,要实现眼前的目标其实需要更多的东西,也就是回到内心。
说“回到内心”,我很怕很多人理解为是一种逃避,一种想躲起来,不去观察这个世界,不去做什么。佛学所理解的“往里走”,是要你看到自己内心的思维盲区、烦恼和需要解决的问题之后,你才知道,在面对他人、社会和这个世界想要做一些改善时,能不能够拥有比较开放甚至是良性的心态。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如果没有办法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却转而想要能够解决好社会的问题。
很多人说,成老师,你现在看上去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外面社会发生这么多负面新闻,你没有受到一些影响吗?我说,对当事人,我们永远无法想象他们的痛苦,而且我们也很难去替代他们去承受痛苦。我不想只是做一个简单在口头上表达对他们同情的人,而是我看到人类共同的不可回避的痛苦,就像别人发生的苦难,有一天也会落在我们自己身上,是很难避免的,我们人不是造物主。
但我想,假如能够从内心的思维层面改变我对人生苦难的认知的话,我就能够解决自己的问题,安顿好自己。我把这种安顿好自己的方法、思维分享给别人的时候,他们至少能缓解痛苦;而缓解他们痛苦之后,他们就知道怎样用这种方法再去影响这个社会。这种社会改良的方式我觉得对我而言是非常稳妥的,因为它首先改变的是我自己。我很难想象一个人说“我要改变这个社会”,但他内心是充满着各种对立、对抗甚至暴力的情绪,那样的改良我不相信。一个人,可能他很温和,但是他能够慢慢地通过这种温和的力量去影响别人,我觉得这样的社会,从时间上看好像没那么显著,但是那是文化的力量,文化力量的影响我们要用更长的时间去衡量。
我常常觉得,现在年轻人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十字路口,所以我也会跟学生说,未来的时代是你们要重新重视精神、文化和心灵的时代,但你们现在就要开始,而不是等到真的遇到问题的时候才从头去思考。
11:56 “放下执着”之后,感觉人生虚无、无意义了,怎么办?
成庆:首先,所谓“放下执着”这个功课,对于想要修行的人来讲,它不是一蹴而就的。如果大家了解佛教的修行就知道,从认识烦恼到降服烦恼、断除烦恼,到最后能够成为像菩萨一样去利益他人,其实要经过很长的学习过程。当然禅宗也有“顿悟”,但对于一般人来讲,不是说你听了几句佛教的经典,学了一点佛学知识,说噢,我没有执着了。如果大家碰到这样的人,ta一定是个骗子,ta一定会有执着。
执着的核心是什么?从佛学角度来说,所谓执着,有一个最重要的判断,就是你对它的结果不能产生一种非它不可的思维方式。比如说我们现在录节目,如果是目标导向,那就叫执着。但当下如果我们只是很认真聊天,对这个话题进行全情参与的话,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正常发生的,有这样一个因缘。至于它的结果显现,比如播放量多少,那是它自然成就的。如果你在录之前就对这个结果有很强的预设跟想法的话,那就叫执着。
15:20 怎么看待公司给我们施加的KPI、目标导向的要求 与“放下执着”之间的冲突?
成庆:我觉得,“看理想圆桌”这档节目更大的意义是它本身非常启发别人,有的节目会给大家一些安慰。有几期节目你们年轻同事在一起聊天,我觉得这是一种相互抚慰,这个对谈的意义它就自然呈现了。公司可以有要求,但是你内心不能够被这种要求所主宰。
我们都在这个环境里面,谁没有被要求对不对?我们作为父母会对子女有要求,子女对我们也有要求,即使要求不是由他口中说出来,我们也会自动施加自身。很多人觉得自己有压力,其实很多压力是因为你没有看清楚,那个压力是怎么被你自己裹上身的。
像我在大学里面教书,我们也有考核的压力,但是我有自己的节奏。我知道我可以,别人如果评更高职称只想花个三四年,那其实我愿意花更长时间,比如六七年来完成。我并不是说,算了,我瞧不起你们这个所谓体制的这套模式,我要跟你来一个决裂——我觉得很多年轻人会是刚才你讲的这种思维模式,就是我要么迎合,要么对抗,或逃避,走极端。
我当下只能是一个老师,我不需要跟当下这个职业做什么决裂,说这个职业有问题、周遭环境也不好,而是说我在这个职业领域里面,如何找到我的节奏感。你有自己的节奏感,投入工作时可能很累,但是你对这件事的标准没有被环境给你的标准所完全界定,我觉得这个人就会得到解放。
19:34 是不是“放下执着”的“放下”这个词翻译不准确,导致我们误以为“放下执着”就等于躺平了?佛学的意涵是否不是“放下”,而是你怎么和“执着”在一番拉扯之后达到一种平衡?
成庆:其实佛经里面没有“放下”这个词,它是在中国语境里面慢慢衍生出来的。
佛教文化里面最经典的一个公案就是,达摩来到南京跟梁武帝见面。梁武帝,大家知道他修了很多寺庙,也度化了很多僧人,他自诩很有功德。所以当时他就问达摩,我有没有功德?达摩跟他讲:没有功德。这句话就成为禅宗最大的公案。
后来达摩北上嵩山少林,在那里面壁,又有一个公案,就是他的弟子慧可大师来求法。慧可问了一个问题说:我的心很不安。如果用我们刚才讨论的回答,可能就是“你要放下执着”对吧?但是达摩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将心来与汝安”,把你的心拿过来,我帮你安。你看,他把这个问题反抛给了慧可,你说你不安,你也要问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不安,是什么不安?用今天的学科来讲,你可能要往哲学、心理学这个层面问,我到底为什么不安?一般人会认为,是环境原因什么的,慧可就说:心呢无形无相的,我找不到那颗心在哪里。你不能说我的大脑不安,不能说我的心脏不安,就是那是你的念头自己造作出来的不安,它无形无相,你找不到。所以他就回了一句说“觅心了不可得”,达摩就回答他“我与汝安心竟”,就是说我给你安心好了。
“放下”这个词其实被后来大量引用,形成一种误导,似乎有一个东西被你举起来又放下。而佛学里面的“放下”是说,你看清楚,其实你的紧张、不安是你自己造作出来的,是你错误的认知,你被那些标准所绑住了。
就像刚才讲的这种KPI考核,其实不是你不想做好节目,但是你要知道,很多东西是你能操纵的,同时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把控的。我们每个人不能把自己烘托到一个能够主宰很多事情的角色,这时候我们要说另外一个词,那就是“随缘”了。“随缘”很多人又理解为很消极,就是说所以你就等吧。其实佛学里面“随缘”是说,每个人当下有他自己的因缘,你还是要努力,因为努力也是你因缘的一部分。而当时机成熟,它就会形成一个结果,那个结果你无法掌控,但是你也在努力实现它。
其实夏夏两年前跟我认识,就来来去去聊这个节目,我之前一直在推脱,因为我知道,如果要做这个节目必须要全心投入。第一我要评估我当下的条件,我能不能有精力做;第二,做出这个节目我能不能真正帮到别人?所以我会很审慎。而到了今年,我很主动来说要做这个节目,其实就是看到因缘成熟了,大家有这个需求。
我常常觉得,一个人在社会里面做很多事情能不能够最终成功,有时候就是看他是否善于观察这个社会各方面的需求。这个需求从市场角度讲是市场需求,我们做人文研究的人,看到的是社会的心理需求。
回到刚才我们讨论的“放下”这个词,它其实就是要反过来,不是说你曾经从哪里拿起了执着,而是说那个东西本就不存在,是你自己造成的,你把那些标准绑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在禅宗里面有很多公案说:我要解脱我要自由,禅师就说:谁把你绑住了?何处惹尘埃?
KPI确实客观存在 ,但你非要把KPI牢牢地每天想在心里面、绑住自己的话,那你做什么事情都不开心、不自由,反而从某种程度也会阻碍你做这个事情的兴奋感。就像我们今天这样聊天,本来就是一个很开心的事情对不对?就算是有时候你碰到一个不善于交流的嘉宾,你也可以觉得那就是当下的那一份因缘。
所以佛学的“放下执着”,它其实是从反观自己内心错误认知开始:很多东西是你自己造成的,并不是别人给你的。但是我们现在的普遍思维方式是,那是老板给我的、是社会环境给我的。那些的确是一个促因,但真正能不能在这些环境里面接受和应对,让你的心不被它绑住的,这个关键还在于你的观念。
26:22 老师说决定要做这档节目,是出于自己对社会的一些观察,觉得“因缘到了”。这个“因缘”是指什么?
成庆:我说的“感到因缘到了”,其实就是我们疫情期间在上海当时封闭的那几个月里面,我亲身体会到不仅是学生,而且是很多成年人,在那个被封闭的环境里面心态迅速的崩溃,你可以感受到背后强烈的情绪。
这个让我想到,经济不可能一直发展,我们走到现在一定要认识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世界不会按照我们想象的那样,一定符合我们的要求,比如经济一直会成长,这个社会一定会随着经济发展慢慢变得良善、友好... 不是的。你要先认清,社会一定是善恶都在的。在这个认知前提下,很多问题就会变成,在所谓社会环境不好、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你该如何让自己先安定下来?就是至少你自己内心没有被这些东西所击溃击倒,甚至你还有能力在这个时候,保持比较乐观的情绪去帮助他人。
我们说,这个时代到了这个地步,并不是说我们一直执着的目标开始突然改变,而是说,人应该随时察看自己被这个环境的影响值、影响的程度或者影响的因素是哪些?比如说过去这40年里难道大家都在忙着发财吗?也有很多安贫乐道的,我们大学很多老一辈的老师其实也没有什么钱,但是财富对他来说就是没有感受。这背后是什么?是认知问题,价值观的问题。
为什么今天大家会觉得财富这么重要?一部分是人性本来有的对财富的贪欲,另外一部分是被社会教化出来的。其实我们每个人在这个社会,应该找到自己的位置:我能做什么,我能做好什么,我能帮到谁?哪怕只能帮好我的家人,也是一种帮助对不对?我们的家庭关系处理好,是不是在帮助你的父母、孩子,伴侣?但是你发觉,这几十年带来的一个主要的价值观就是,让大家普遍扑向了单一的财富目标。但财富目标又是很多人实现不了的,然后就会出现你刚才讲的“执着”:我实现不了,我越得不到的我越想要,因为社会告诉我只有那条路。
设想一下,如果这个社会教育我们的是你可以在能力的范围内做一份工作,虽然赚的钱不多,但是你能够让自己内心安定,然后其实也同样为这个社会做出了贡献的话,你就会发现,他做好这个工作的同时不会对其他目标产生那么大的执着,至少那种追逐性是弱的。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自觉地被教育体制、社会环境和舆论熏陶成了单一价值观。
33:25 人应该怎么样进一步认识自己,而不只是一个职业维度的“我”?
成庆:我在大学是学电子工程的,后来在我们家乡的一个电信公司——也是我们过去说的电信局——当过数据工程师。做了两年之后,因为我一直对文科很有兴趣,就跑到上海来考历史学。在考历史学研究生之前,我还在上海的一家国际金融报的财经版当评论部编辑。虽然做不同职业,但在我的心里,我从来都在寻找的是我要做的事,那件事让我有一种内心的安顿感。而且这个事情的收入对我的价值观而言,在当时我就觉得不重要,因为当时我一个月的工资在上海可以买到一平米内环的房子,而且当时报社也答应给我送户口,我作为一个本科生,其实那时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但是我当初的价值观不会被它限制住。今天看或许是莽撞,很多人觉得你怎么轻易放弃这么好的待遇,但对我来说,很庆幸当时没有被这些价值观绑架。
我觉得对于个人选择来说,人的苦恼是可以通过改变价值观得到解决的。有的人在另外一个领域赚不到那么多钱,但他足以养活自己,又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的幸福感是远超刚才讲的以财富的获取为目标的那种职业的。我们要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活?职业,从佛学角度来看,它就是你在某个时空环境下的一个标签而已。
在寺庙里很有趣,那些出家人面对我们会问你从哪里来?甚至不问你干什么的,就直接就喝茶,慢慢地可能会交流到关于你们的背景,但他不会以你职业来定义你。因为对寺庙里的人而言,你做什么职业不重要,你就是一个人。甚至大部分进入寺庙的就是一个苦恼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你有很多苦恼,跟你是什么职业完全无关。
所以现代人的“职业人”的身份认同是一个自我执着的一个环节。当然在有的环境下我们需要介绍自己的职业身份,但大部分环境下,我们只是需要根据那个环境来互相交流兴趣爱好而已。
现在很有趣的一个现象,就是你发觉我们在朋友圈里面,我们常常讲,朋友圈里面你看不到一个完整的人,有的是把朋友圈当作职业标签展现。当然一个人他完整的人的话,他当然没办法通过一个单一的平台完全展示,但是有时候,如果你看不到你有意的掩饰跟遮掩的话,比如说会把一些观点刻意为了迎合某些人而刻意包装,这当然是一种问题。但是核心的问题是,因为这样的自我审查,会导致你的内心里面会把自己封锁成一个,要么是自我认同为刚才讲的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承担者,要么就是一个极端的反抗这个社会价值观的一个人,他没有那个自由感、轻松感。
佛学讲”修行“或者”放下执着“,它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就是这个人可以很轻松地切换在各个不同的场合。他面对不同的人,比如说你在给别人介绍说我是谁,你在职业场合你当然要这样介绍对不对?你不可能你跑到一个职业的场合,就像我们看理想的年会,你不会给大家讲“我是爱喝茶的颠颠”,对不对?他会看到人在不同的环境下所呈现出来那个身份。但是我不会永远把我觉得最好的那个身份老是给别人看,说,我是谁,我是很厉害的一个人。那个就是我们讲的“我执”嘛。但是你回到家里面,你就变成一个普通的家人。
这就是我们讲的,“执着”其实体现在我们生活当中非常多的环境里。我们每个人都是会把自己最闪光的一面表现给大家,让别人认为我就是那样的人,回家也是那样的人,走到另外一个陌生的环境你也扮演那样的人... 我们常常说,有的人他的那个身段很不柔软,就是因为他无法切换。
其实佛学讲的“放下执着”是说,你知道我在这个时候,那个标签已经脱落了,我就换一个角色来跟人家交流。这样的话他永远都在跟不同的人交流,但是永远没有一个固定的身份在跟人交流。就像我今天是一个来参加看理想节目录制的朋友,是很随意放松的,而不是在课堂上给我的学生从一种师生角度去对话。
所以佛学讲的“放下执着”,它是体现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只要走出家门跟陌生人说话,你就会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个“执着”感。你觉得“那个人怎么对我无礼?” 那你要观察别人凭什么要对你礼貌?其实你的执着就是“我应该得到尊敬”。
刚才夏夏讲的那个经验蛮有趣的,就是在一个社交场合里,你在那个角落里面有时候也不想跟他们多说话,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说不说话这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内心有没有感受到被边缘?人与人之间很容易拿着他的执着的角度去看你,你知道了他的认知之后,在那个环境里面你就不会被对方影响,知道该以怎么样轻松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这个表达随着话题而转变,而不是随着那个认知所转变,这样人就会变得很轻松。在被冷遇的时候、被边缘的时候我也很轻松,因为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对我这样,是因为你的认知是这样。
佛学给你一种改变认知的方法,你会觉得观察人就很有趣。因为每个人是从他的认知上看你的,你不能说他坏,你不能说他无理,因为他的价值观就是这样子。当你理解了之后,你对他有一种宽容的接纳,你就觉得他就是这样想的,那你就会用你了解他的方式去应对他就好了。佛教常讲,一个人为什么能够自在,就是因为他有判断力,他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也不会被你绑住。我不会为了讨好你,也不会为了批评对抗你,而是我在这个环境里,我知道怎么接受当下这个交流的语境,让这个因缘自然呈现就好了。
45:07 佛学怎么看“做自己”这三个字?
成庆:当下这一刻,看好这颗心,就是做自己。
就像我们刚才的对话,这个对话当中,我每一刻都在认真聆听,每一刻都认真投入的话,就没有一个自己是“做”出来的,是自然呈现出来的。我不需要给自己加标签,我是谁,我是什么人,我要完成什么样的目标。当下这一刻你感受到了,你投入了,你就会自然呈现出结果,哪一刻都是你。
自我一旦煞有介事地树立起来,就跟佛学没关系了,你就迷在其中了,就永远会带着这个东西到处跑。一旦有一次你再掉到坑里面,你就老是想着,我过去曾经的那个辉煌时刻,会觉得特别沮丧,事实上你会跌入水坑,也可以走上一个人生高峰。那都是你。
人生不就很有趣吗?起起落落并不只有悔恨,起起落落本来就是随着因缘改变,你体会不同的因缘。就像我在节目第8集当中谈到的“日日是好日”那句台词,下雨的时候很好,下雪的时候也很好,上海最近都是梅雨天,今天突然天放晴也很好。我们不必说一定要它怎么样,而是我们都能够感受到每一刻的变化,人生就不会被外界的环境所牵引。
夏夏刚才谈到她的成长经历,我觉得其实跟我们过去成长经历是一样的。你经过迷茫,我总是想要一个东西、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有的人很可能想成为有钱的人,有的人可能想要读更多书、获得更多知识,其实对“执着”来讲,它同样是我们说的障碍。因为执着知识的人,是执着成为一个博学的人,他可能会在某个场合或者学术界,努力展现他博学的一面,那个背后也是一种身份的执着,表现得我很厉害,我们在学术界经常看到这样的人。
但事实上,每个人的禀赋不一样,每个人努力的程度也不一样。我常常自我定位,我能够做好什么,我对自己有一个是判断,之后就按照我的当下条件去努力做。但它最终呈现什么样子,我根本不去设想它。我对我的人生的界限是说,我只管做,做到哪一天,如果因为因缘条件改变了,不能做了,我就不做了。
所以我的人生设限从来不是按照现在的工作时间,尤其是我经常跟各个寺庙打交道,有时候有些寺庙也会请我们做一些普及的讲座,那退休之后,说不定也可以去寺庙里面做更多讲座,做这样的文化普及,那生命就变成了是一个完全不受限的、无限的状态,不像我们今天会以职业时间来判断我的人生阶段,某一个人生阶段要做什么。所以,把这些标签都打掉的话,人就觉得很自由。
就像我们现在说互联网大厂员工的一些危机,我觉得他们最大的危机并不是在这一波失业潮当中丢掉工作,而是在他过去成长的经历,从来没有想到如今的任何一种可能,我觉得是这是最大的危机,导致他没有转身的余地。设想一下,如果他在之前就明白,一个人的人生不可能一直这样一帆风顺,拿很高的工资持续到退休,而且知道人生当中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多一些爱好和技能,在成长过程中做一个很综合立体的人,那么到今天对他的人生转轨可能就会很有帮助。
但是我们现在的情况是,这个社会赋予它一个虚假的未来想象,把大家都吸引到某一个单一的职业,然后突然有一天要把它抛弃掉,非常残酷的一个社会现实。社会的残酷本身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但是个人可以早做准备。
有的人类经验的确是要经历过,才能够真正的学习到,但是如果学习点历史的话,就应该知道一定会发生类似的情况。所以我常常讲,大学里面很多的人文学科是需要普及跟强化的。现在人被当成工具,被当成社会的工具,而不是一个能够自我负责的个体。
这几十年,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充满了一种“成王败寇”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背后有政策的引导,有社会舆论的烘托,乃至家长的无意识。最后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很多人无法理解一个人的生命应该呈现出多少可能性。
人的生命的意义在于你要认识自己,才能成为你刚才讲的实现自己。就是说,我知道我这一生能够做什么的话,就把这个事情做好。就像很多人去日本旅行,看到日本很多那种工匠世家,一代一代的。有些人或许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单一的一个烧瓷杯、烧陶瓷或者是做眼镜的,它会持续几百年,它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价值观?很多人说,那是因为社会的上升渠道没有了,那难道中国它就一直有宽阔的上升渠道吗?中国有一天也会进入到今天我们面临的这样,经济下滑,上升渠道堵塞,难道我们只有一条改变的道路吗?我们可以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至少让自己不会在这个时代浪潮下自我毁灭。
我现在看到的是,这个社会很多年轻人,包括小孩子,开始有“自我毁灭”的倾向,就是自我放弃——我们先不要讲极端的自杀行为,而是说他自我已经放弃作为人在这一生我能够做一点个人觉得有价值的东西,连这个小小的目标都没有了,就是完全的躺平,进入虚拟世界、逃避现实。
所以我觉得,刚才我们说人文价值观的培育,其实就是要改变这种价值观、认识论的。因为我们一旦把人之为人的真正意义给浮现出来之后,每个人就会发现:原来我可以不这么活。
57:09 感觉人生虚无、无意义,很多人会选择去大自然疗愈。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成庆:很多人突然放下手头的事情去接触自然或者休息,他获得的其实就是一个暂时的疗愈,这个疗愈需求有多大,就说明他在工作当中被社会压榨的有多深。佛学里面常常有这样一个说法,就是修行会让人变得怎么样?除了刚刚说的关键词“自在”、“自由”,它还有一个很具体的说法是“身累心不累”。而我们现在听到更多的是“身心俱疲”,你休息一晚上是休息不好的。为什么我们心会累?就是我们的心里面无时无刻被很多东西绑住了,让你无时不刻的焦虑不安。
你刚刚说的,他会落入空虚,其实是他不是靠智慧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靠人为“摆烂”去回避这个事情。但是摆烂的过程当中,他其实仍在回味品尝在之前这个过程当中的伤痛,一定是心有不甘的。那你说他是放下吗?显然不是。
所以空虚无聊最后会带来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他会否定人生,会否定这个世界社会的意义感,会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就是内心的虚无化。但佛学讲的就是说,你身体很累,但你从来没有被这些事情绑住的话,你的心仍然是很轻松的。那这样一种身心状态,正是我们佛家讲的对一个人身心状态最好的描述,是一个平衡的状态。就是说一个人可能看上去很辛苦,但是他的精神却充满着活力,他仍然会有为社会服务、为他人服务的热情跟动力,这个人他永远是充满希望的,不会是刚才我们讲的在两极化的心态上摇摆。
你刚刚说,有的人开始很努力,到后来觉得目标达不到,或者是工作受到一个什么挫折,就觉得很无力,那其实还是我们刚才说的那种认知的两极化、极端化。所以,一个真正了解佛教怎么对待执着的人,最后他呈现出来的状态应该是,他对每件事都充满着热情和温暖。佛学有个词叫做“慈悲”,“慈悲”一定是面对其他人的。“智慧”是对这个事情的判断。所以智慧与慈悲,就完美地总结了一个人,他在这个社会里寻找到他角色的的最合适的描述——既对这个世界看得很清楚,但是他又不悲观,仍然充满了热情跟希望。
就像我始终觉得,看理想是一个很理想主义的平台,它背后承载的是对大家这种精神需求、人文需求的关怀,这其实是一种慈悲。但如果它是二元极端化的思维,有一天就会觉得,这个社会好像并不认可我,或者社会没有给我相应的反馈,会陷入到一种失败感、挫折感、沮丧感。
但是佛学不是这样讲的,佛学是说不要管结果,结果是自然成就的。我这个人人生的失败或成功,不是以反馈的多少、业绩的好坏、收入的多少,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而是以我的智慧和慈悲的展现为最终标准。所以他永远充满热情、充满希望。
01:01:53 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说我先不用去多想怎么办?
成庆:如果从“怎么办”的角度来说,其实就回到自己当下的生活。
举个例子,你们平常日常生活当中所经常遇到的环境,比如说面对你的工作你的态度转变,知道我对这个目标看得太重要了,你可以问自己,这个目标到底那么重要吗?这个事情我本来就在做,我何必要去顾及目标呢?你看,我们人的思维是不是老是在瞻前顾后?当你做这个事情不能够沉浸在当下,做这个事情本身的时候,就越来越有烦恼。
所以怎么做?其实回到就还是回到当下你的日常的生活环境,对待你的家人,对待你的同事,对待你的父母。你知道,我在这一点上已经陷进去了,我知道我怎么样慢慢的改变我的认知,让自己不要陷入自己认知的泥沼、陷阱当中,慢慢你就会越来越来越轻松。
价值观的改变,它绝对不是像我们在禅宗里面讲的,打两棒子就一下就转念的,它是通过我们日常中不断的反思、思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转变。
在佛教里面有一个词,叫“降伏烦恼”。降伏烦恼是有程度的,有的人有个烦恼,突然减弱了一点,也叫降伏烦恼嘛,那如果有的是,这件事情再也不能影响我了,那个程度就更多一点了。不必设想在佛教里面寻找一个救命的稻草,我只要知道这个道理,我就一下子全部都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可能的,没有一劳永逸。
01:03:56 慢慢转念,我们都需要修行。怎么在日常生活中修行呢?
成庆:举个例子,比如说有时候搭地铁,突然旁边来一个插队的人,那我们一般的反应就是很讨厌,对不对?其实这就是你对一套既定秩序的固有认知,就说搭地铁就应该这样,代表了我们现代社会的文明程度,我这样,你也应该这样。但是你仔细思考一下,你能控制所有的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那是一种思想的暴君。
你并不能以你思想的主观意志要求所有的人,但是我们能够要求自己。很多人就会批评说,那这岂不是没有一点公德,没有原则?但事实上,比如说他违反了这个社会的秩序,地铁管理的条例、治安条例,其实按照这个条例的话,那你该报警报警,该怎样怎样。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你内心那种情绪是很难平复的,我们常常是带着非常愤怒的情绪去举报另外一个人。
但佛教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处在一种认知的大的盲区里面,我们带着一种强烈的“要求环境来配合我”的这样一种意识,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你要按照我的想法做”,只不过恰好你想要的刚好是好的社会公德。换句话说,举个例,接着刚才接着夏夏讲的,假如是一个是从农村刚进入都市生活的人,你用这个标准要求他,就是绝对的不公平。
就像我们经常在讲,一个打工人,他身上很脏,他在地铁上甚至都不敢去坐那个椅子,我们就带着一种同情的眼光去看他。我觉得那个时候,其实你只要很简单地跟他交流,给他解释,跟他攀谈,甚至你不是说一定要拉他去坐座位,在日常生活中碰到这样的人,你只要低下身跟他一起坐在地上聊聊天。我觉得对他而言,他找到一个交流的对象,他不再成为一个社会公德的执行者跟遵从者。他是只是一个你在地铁上碰到的一个人而已,因为他背后的因缘我们看不到,他可能像刚刚讲的从农村来,或者刚刚讲的他刚刚经历什么样的人生的痛苦,这背后的因缘我们没法知道。
但我们在这个巨大的不清楚的背景下,我们对待另外一个人,就不要那么多地带有一种主观的要求跟控制。因为一旦超越法律的界限,其实自然有这个社会的制度去约束很多东西,但是我内心那一种不舒服、不爽,那个其实是毒害自己的内心。
刚刚讲的,其实我们对职业、对身份、对地位,其实那种分别心是无时不在的,其实那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我们如何把一个人还原到人本来的样子?我们进入到地铁,碰到一个陌生人,他背后都是一连串他的人生故事,我们哪里知道他的人生故事是什么?你现在只看到一个结果,他的穿着、他的行为举止,但你看不到他的过去的话,你对这个人的任何评价都带有强烈的一种武断性。
就算他是一个坏人,从佛家的立场来讲,有时候你应该也是帮助他。就像比如说在美国的监狱里面,他们很多宗教师会去监狱布道,或者给他们讲解人生的意义问题。但我们这边的文化氛围里,我们常常就觉得那是一群被我们排斥、放弃的人,我觉得这是一种不正常的文化心理。因为这样的话,我们好像似乎是把这个人打上一个“终身不得翻身”的标签。你就把一个人本质化了。
01:10:17 老师做《人生解忧》这档节目,希望达到一些什么样的目标或者是想法吗?
成庆:当然有,这就是我的执着。我在大学里面教这样一门通识课教了有十来年,其实我从教第一堂课就发觉,我们这个社会对于佛学思想的普遍无知。从知识的普及来讲,我觉得我应该做。而且我也觉得自己适合做,因为我本身不是佛学专业出身的,我是做中国思想史,而且我对中西哲学都有很大的兴趣,阅读过很多,对社会科学也有了解。所以我知道,这个社会里面以现代人的学科背景去听佛学,难度往往很大。
十年教下来,我觉得我有义务做这样一个佛学普及。作为知识也好,作为一个古老的智慧也好,被如此误解,我觉得这需要有人来澄清。我恰好有这样一个角色,我觉得应该做这个事情。
然后另外一个就是,从我个人成长的经历中,我发觉佛学对我的心理跟性格改变是很大的,我觉得它对我有用。我是非常实用主义的,就是一种思想,如果它对我的人生产生不了作用,特别是正面作用的话,我会觉得这个思想再迷人,我也不觉得它对我有那么大的价值。而佛学给我很多的启发,让我觉得,原来改变思维以后,我的人生会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自在。而且从今天回头看的话,我成长得比我过去的人生更加积极。我以前是个二元化极端化思维很强的人,要么非常消极,要么非常乐观积极。但现在我发觉,什么样的大的社会变动,以及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情,都不会让我产生那么大的情绪波动,那对我就是有用的,有疗愈作用。我就想,这么好的方法和思想,我如果通过合适的方法介绍出去,岂不是能够帮助到很多人?
我的目的绝不是我把这种信仰传播出去,而是说这种思维,有需要的他能够用上,缓解他的痛苦和焦虑,那就很好了。这是一种你自己受益又能分享的这样一种想法,其实也是我受到佛学影响,我不会想得了好处而独享,而是越觉得好,越想把它分享给大家。这也一个是我很重要的目标,因为我的确看到很多人,ta只需要转一个观念,就会解决很多问题。
01:13:41 作为编辑,想做佛学和心理学节目的原因,也是因为它们帮助了我很多,所以特别想把它们分享出去。当我看到周围很多朋友在痛苦里挣扎,我就会说,你要不要来学一下佛学,或是看一下心理学的东西?可能你们慢慢就会有所转变。
成庆:这个佛教里叫做“布施”,就是分享给大家有益的东西,让更多人获利。佛教里说,一个菩萨,ta要做的很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布施,要分享出去,不能据为己有。越觉得它好,越要分享出去,这种分享就是一种布施。
01:15:25 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佛学入门书?
成庆:佛学书特别难推荐,因为佛学的教育有一个最大的难点,就是每个人都不一样,他学什么,有时候会根据他的情况来给不同的教导。
如果从我们现在目前市面上一般公开出版的,当然我们只能介绍公开出版的。我最近做了一个番外,里面推荐有一本小册子,就是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正见》。那本小册子也是以一个非常通俗的方式,介绍佛教的理论基础,比如我在节目当中讲的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它会用非常通俗的方式来去介绍。另外如果你要去了解更深的,有一本是一位斯里兰卡的僧侣那烂陀长老所写作的,叫《觉悟之路》,描述的是佛陀的生平,从出生开始,里面有大量的介绍佛教的一些义理,或者一些修行的具体的内容。
我只能这样讲,其实我们大陆的公开出版的读物相对来说是偏少的,因为大家知道,众所周知的原因。其实如果大家有机会的话,可以寻找到更多的英文的读物,或者是对岸台湾地区他们出版的一些中文的读物,他们会更多一点。所以说,我们一般来说在大学里给大家介绍佛学入门的话,我的课程上是以我这边的教材,也就是我目前给看理想看做的这个节目当中的一些最原始的讲稿跟讲义,那么以它为核心。
其他一些更专业的佛学书籍的话,我个人觉得不适合一般的读者去阅读,因为那会带来很强的挫折感。就像我最初接触《金刚经》的时候,我那时候觉得很有信心,我一定要把它读懂,结果自己读了好几遍就是读不懂。因为必须要有人给他介绍,通过这样的文字,你要明白他到底要讲什么样的一个道理,这个转译的过程很重要。其实我现在这个节目有点像是转译,把那个道理通过大家能够接受的那个语言跟文字再翻译一遍。翻译得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这个翻译的工作,我们现在很缺少。
但如果说,有的人已经对佛学基本的哲学有了解之后,那么他慢慢的一定要接触到比较专业的典籍、专业的著作,在各个佛教流派里面,就有它相关的一些论著。比如说汉传里面就有很多宗派,唯识宗、天台宗、华严宗,就很多的那种理论书籍,可以提供给那些更加深入一点学习的人。但是也提醒一下大家,那是一条很不容易的学习道路。
但是无论怎么样,中国人其实有也有另外一条路,就是禅宗的道路。禅宗讲的是直截了当。中国人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他把如此繁琐的印度佛教哲学,最终以一个非常简洁的、日常对话的方式、公案的方式、机锋的方式,来解决人的觉悟问题。就像刚才讲的那个公案一样,“我心不安”,达摩就会说“将心来,与汝安”。中国人常常是好简又追求顿悟的这样一种思维模式,你也可以走上这条道路。但这样的道路的话,那又是另外一种学习佛教修行的一个方向。
所以说,佛教的教导,它是开出很多各种各样的不同的渠道,就看你自己怎么样去定位,我可以走哪条路。
2023.07.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