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
成庆
自从《周处除三害》上映之后,陆陆续续有朋友希望我能谈一下这部电影,我想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这种涉及“心灵”领域的内容,作为佛学节目的主讲人,是不是该解释和“澄清”一下,甚至还需要和这些“身心灵”的内容划清一下界限。
从电影本身来看,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将电影中的“贪、嗔、痴”主题拎出,然后各自将电影的角色加以配对归位,比如陈桂林代表了“痴”,其中以“猪”的符号指涉,而香港仔代表着“嗔”,所以手上纹着“蛇”来代表;而林禄和则代着“贪”,背上则有“鸽子”的纹身等等,然后指着这些角色说,你看,那就是人世间的“贪、嗔、痴”,他们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从某个角度而言,这种外部的指涉没什么问题,而且电影也的确标示出极为典型的佛学符号,也就是所谓的三烦恼:贪、嗔、痴。但是当我们去如此观看这部电影时,我们常常会把自己放在似乎能够跳脱的位置之外,好像这些烦恼与自己无关,而只是那些恶人们的特殊属性。
首先,或许合理的电影打开方式是,电影中所呈现的“贪嗔痴”,只不过是我们共同具备的无明烦恼。但请记住,从佛教层面,“贪嗔痴”只是烦恼,而所谓烦恼,其实就是“迷惑”而已,而不是我们一般习惯所赋予的各种善恶的道德标签
比如那位灵修团体的领袖,他贪求信众的钱财、女色乃至众人对他的膜拜,在社会法律层面,这当然归属于道德败坏与作奸犯科的范畴。可是如果一旦将这个角色拉回到我们每个人身上,“贪”其实就是我们共同的心理特质,小到一顿美食,大到荣华富贵与万千崇拜,我们的心中其实都潜藏着想要拥有、占据和主宰的冲动,只不过这些欲望常常会被其他的念头所压抑,比如法律、道德带来的威慑。因此,“贪”是一种人类普遍的烦恼心,而人类所经常作的,就是通过法律、教育去淡化“贪心”的肆意增长,以防止其去破坏他人乃至社会的利益与福祉。
又比如香港仔所代表的“嗔”,从佛学角度来说,“贪而不得故嗔”,也就是对于一些无法顺着个人偏好的境界,所产生的一种愤懑之心,随个人嗔心程度差异,会展现出不同程度的愤怒乃至伤害他人的心。
如果反观我们自己的生活,在家庭中对于孩子的不听话,父母常常不就是嗔心爆发吗?常常的对白就是:你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不听话?这不过就是孩子失去掌控的烦恼心,而其根源,则是我们都想要掌控一切,也就是前面谈到的“贪心”。而很多年轻人,从小一路读到大学,常常是被家长过度保护,因此TA们唯一需要掌控的只是学业而已,只要成绩理想,似乎世界就是光明无限的。而当他们一旦进入大学,乃至毕业,开始真正全面地接触社会,这种掌控感的迅速失落就会让人产生极大的恐惧,与真实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对立感。这种“对立感”也不过就是“嗔心”的表现,但今天的“嗔”的表达,往往会以“佛系”、“躺平”这类消极抵抗的方式出现,但其核心,仍然是对于世界掌控的无力与失落而产生的不满与抗拒。
香港仔的“嗔”则表现的更为极端,手下的小弟只不过对着小美笑一笑,就激发起他的强烈占有欲,因此对小弟百般惩罚。而当陈桂林进入发廊接近小美时,香港仔则疑心大起,欲除之而后快。这种“嗔心”的背后其实都是人类非常极端的主宰欲和控制欲,也就是“贪”。
回到阮经天所扮演的陈桂林,如电影中所反复出现的“粉色小猪”符号一样,他则代表着所谓的“痴”。
在佛学中,“痴”一方面是对善恶分别无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全凭自己的一时兴起,另外则是涉及到在识人知物方面的昏昧无知,既容易轻信于人,也容易情绪无常。在电影里,陈桂林仅仅因为自己在通缉名单上排行第三,便感觉被人轻视,于是便欲除掉强者而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而在被捕之后,他仍然很兴奋地向记者喊道:“我叫陈桂林!”这样一种极其幼稚的自我证明,背后其实就是所谓的痴心。而就算这样一位胆大过人的杀手,在遇到林禄和时,也迅速地被灵修团体表面的和睦氛围所迷惑,被尊者一番“新造的人”的论述迷住双眼,便天真地将身心奉献出去,乃至奶奶送的粉色小猪手表,也决绝地付之一炬。
和许多电影的情节设计不同的则是,我们在很多暴力电影中,常常看到的无非是贪和嗔的对决,双方都因为争夺某种权力而产生冲突。而这部电影的独特之处则在于,设计出一个混混沌沌的陈桂林,甚至在很多地方,他都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恶人”,对待弱者也有温情和爱护,包括对饱受欺凌的小美,乃至蒙骗病情的女医生,他都展现出人间常见的温情与包容一面,乃至他在最后被枪决之时,他仍然如孩子般开心的吃完最后一顿,眼中仍然没有流露出恐惧,但是这,并不是精神的无畏与超越,只是某种“痴心”而已。
和《世说新语》的原版“周处除三害”的故事不同,原版故事的周处仍然有幡然自醒,改过自新的儒家仁义大结局,展现出某种跳脱恶而走向善的可能性。而在电影中,陈桂林的死其实完成了一个闭环结构:众生都是带着烦恼生,带着烦恼爱,带着烦恼恨,最终带着烦恼死去,建构了一个难以逃脱的无明之网。如在陈桂林枪决之前,小美给他送上行刑时所穿着的衣服,上面贴着一张粉红小猪的画像,而陈桂林也将自己最珍爱的粉红小猪手表也送给了小美。虽然我们很容易在这里看到的是两个天涯漂泊人的相互温暖,但从另外一个层面,这不同样是暗示着,他们其实也都不过是红尘中无助的“痴心人”?
在这部电影中,最具迷惑性的部分大概是林禄和所领导的这个灵修群体。虽然我们可以很容易从一个电影外的视角去界定其为邪教,但是如何去理解很多以“追求美好”和“灵性觉醒”为名的个人与团体中的内在思想逻辑,其实并不容易。
比如林禄和在对信众所讲的那些“心灵开导”,乍听起来似乎是如此的合理:“一无所有不好吗?没有目的的活着不好吗?抛开一切,消除名利权力,舍弃金钱物质,归于真我。” 这一类语言模式往往都在于看到许多寻求心灵安慰的人,多数是在世俗社会中饱受物质主义价值伤害的人,或是苦求不得,或是虽也衣食无虞,但却无法对世俗生活满足,对人生意义产生危机的人。此时,以一种强烈否定世俗价值的方式,自然便可获得共鸣,对于金钱物质的鄙夷,更是许诺了一个朴素而淡泊的精神乌托邦。但是这里面的最大陷阱,其实在于这些所谓的指导,都往往会让人更加依附于某个个体或者某个封闭性的组织,而让参与者的心灵越发封闭,形成一套自洽的内部解释系统。以至于到了最后,林正禄还说出:“地震天灾死了多少人,而我才杀了几个?” 作为对其杀人的自我辩护,则完全暴露出他背后那种极端自我中心的预设。
其实,这常常也是历史上发生的问题,很多的精神领袖,包括各种宗教师还有新兴宗教的各种教主等等,当他们在传播一套对于心灵的指导时,他们最终是要让个体更为解放,还是不断强化这些人对于某个组织或个体的依附性?
比如就以佛教的出家还俗为例,按照戒律规定,出家当然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学习和受戒等等,过程相对漫长。但是如果一位出家人要还俗,或者一位居士想要放弃佛教信仰,他们的方式又极其简单。比如出家人,只要对一位受过具足戒的出家人表达舍戒还俗的意思即可,而居士则只需要对着一位了解三皈依的人说明解除皈依即可。因此,从佛教的组织形式而言,其实是非常松散的,因为它更强调的是个体的“自觉”,而不是受到他力强迫的所谓“依附”。
但是,我们常常在一个带有宗教氛围的群体中,会失去提问和疑问的勇气,而只要阅读佛教经典,我们看到大量的内容都是弟子或外道的发问,再由佛陀加以回答。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马上通过回答来达到所谓的“自觉”,但是从佛陀角度出发,他的回答一定不会是以加剧众生的蒙昧为目标,而只是创造因缘去驱散众生的无明。就如同佛陀在圆寂之间,反复对弟子强调的是,要依止于法,而不是依止于人,僧团要“以戒为师”,而不是“以人为师”,都其实是看到了人类很容易被各种装饰出来的假象,也就是“相”所迷惑,我们都很容易跟随某个看上去具有神力,具有觉性光环的精神偶像,而忘记了自己只是因为贪着某种神圣的“外相”而形成了强烈精神依附关系。
当然,这并不等于否定佛教僧团中跟随师长学习的形式,佛教只是认为,任何的外在环境,都只是用以观察我们自身烦恼的工具,而不是用来加剧我们向外求索的烦恼心。比如佛陀曾经制定戒律,让修头陀苦行的弟子在一棵树下不能超过三天,以避免对于所住的地方产生执着。其实这足以了解我们对于“外相”的执着,何其迅速,又何其坚固!但是佛陀并不是说,常住一处的人就无法获得智慧,而是说,我们要时刻警醒,对于世上的一切,我们都会很容易地去攀援造作,进而加以执着,而这一切,就需要我们自己升起智慧的洞察力,而不是将希望投射到佛陀身上。就像佛陀的侍者阿难,虽然听法无数,也时时与佛陀一起,但直到佛陀圆寂,他仍然没有证得阿罗汉,还是大迦叶尊者以不证得阿罗汉,不得参与佛经结集为由,逼的阿难在无所依靠的情况下,最终觉悟,证得阿罗汉。这不正是“自觉”的最佳典范吗?
而电影中尊者“教导”中的那句“归于真我”,其实已经暴露出这个灵修群体观念的最大迷思。因为只要承认每个人心中有一个所谓“真实的我”,那就必然会有与所谓“虚假的我”的对立,而没有理解到,“我”本身就是虚假如幻的,并没有一个本体的“真我”能够回归,而只有缘起如幻的生命在起种种的作用而已。而在一个灵修群体中,这个“真我”的话语权,也常常被宗教领袖所垄断,也就是要让大家将“小我”交出,融入到团体的“大我”之中,而这个“大我”的代表往往是群体的领袖。所以我们会看到许多宗教团体里,所谓的领袖会犯下各种非法行为却还被信众接受,这并不仅仅是“洗脑”那么简单,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人类思维很容易掉入的陷阱。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
在陈桂林枪杀完林禄和之后,本准备离开,但听到那些跟随尊者的信众平静如常地唱起那首“新造的人”,于是转头回去威胁这些被蒙蔽的人,有人当下逃跑,有人则是在陈桂林的枪卡壳后才离开,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歌声中迎接陈桂林的枪决。从表相上看,这些信众如此平静地面对死亡,似乎已经超越一般人,但这种平静的背后,其实却是对于他们所追求的“觉醒”的极大误解,这种平静的背后,是生命迷思的极大悲剧性,它让我们看到人类的某种深层无奈,我们往往想要追求心灵的自由,却总是被看不见的无明之网深深地笼罩。
“神圣”、“安宁”、“幸福”这些看上去充满吸引力的词汇,也常常也会因此将人带到人性的暗夜之路上。《周处除三害》这部电影,其实让我看到的是,人类,包括我们自己,都难以摆脱某种认知的深层困境,而绝非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能轻松看待的人间善恶。    
但是,一旦当我们不是以旁观者的眼光,而是把自己放入电影中贪嗔痴烦恼的角色之中时,这反而代表着“觉醒”的开始。这是因为,依着佛陀的教导,看到“自己”的贪嗔痴,才是智慧生起的正确方向。
本集编辑:夏夏
2024.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