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书里也引用那句话了嘛，故事的衰亡是经验交流的丧失。可能连环画是一种经验的交流，连续剧又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够把连续剧定义为市民艺术或者新世纪的连环画，因为它也在讲故事。

可以这么说。

 

大家好，我是陈丹青。

讲故事是活人跟活人的经验，一群人在听一个人讲故事，是一种活的经验的交流、面对面的交流，这确实在小说出现后就没了。

但是电影起来以后，人通过一本文字书能够得到的想象、经验，借这种经验发生内心的交流，都给改到电影那儿去了。电影要比小说直接得多：直接亲嘴，直接杀人，直接就逃，直接就抓到。我相信，这种获取经验的状态，又会变一变。

到了连续剧就更复杂、更漫长了，本来在两小时里得到的经验，现在上百个小时来分享。但是有个东西没有变，就是当我八九岁、十来岁在威海卫路小书摊上看《二十四只眼睛》的时候，那种感动，那种让我知道日本兵原来也是小学生，活着回去还会在一起鞠躬、哭，想念那个死去的人。

这种经验获取和我现在70岁了再看《漫长的季节》，看到东北那帮下岗的人，老老少少，一路经历的失落，其实是一样的，唤起同样的感受。人生就那点事，各种各样的绝望、各种各样的失落、各种各样的补偿。忽然有件事情发生了，你的生活全毁了；又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你的生活又好像可以过下去。就那点事，但连续剧不断告诉你这些事。

 

鲁迅有一篇文章叫《“连环图画”辩护》，里面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比喻，但你不能说它不对。上海有那么一批文人，穿着西装，对连环画不太看得起。鲁迅就说，米开朗基罗西斯廷教堂《创世纪》就是连环画。

他说得很对，在30年代能说出这句话，鲁迅的想法非常超前。所谓连环画就是连续叙述，用一个画面和好几个画面衔接起来，叙述一个事儿。宗教也好，创世纪也好，革命斗争也好，《山乡巨变》也好，不是靠一个画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