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能不能就待在他自己老去的世界里面去创作？比如说您书里面提到的齐白石，他到晚年就在他自己的谱系和创作脉络里。

那样的艺术家不会有了。为什么不会有了？因为齐白石的时代不会有了。

 

大家好，我是陈丹青。

齐白石的时代是什么时代呢？我蛮喜欢引用金观涛这句话：中国文化是个超稳定结构，中国历史是个超稳定结构。齐白石是那个超稳定结构的最后一代人，他意外地活到了共和国，其实他是个清朝人。

一个清朝人用不着别的拐棍，近一点，他知道吴昌硕，远一点，他只要知道董其昌、八大（山人）、徐渭、金农，这几个人对他就够了，足够使他变成我们今天知道的齐白石。

但齐白石作为一条命，要是活在80年代，活在新世纪，他没有价值。如果还画那些蝌蚪、老鼠，他没有价值，他会错位，这个时代我要蝌蚪干嘛？但这个时代可以欣赏他画的蝌蚪。

他在他的时代，仍然活在超稳定的结构里。他长大的湖南农村，社会结构非常完整，跟外界没多大关系，乡绅、小地主、士大夫，各就其位，在乡里、在县里、在城里，有诗社，有书画社。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木匠，画得好，还能和诗，这样就慢慢变成齐白石。

他要是活在——不要说活在新世纪——活在80年代，怎么弄？他属于哪个协会？哪个学院？什么级别？什么职称？然后，忽然安迪·沃霍尔来了，他得去看看，达米恩·赫斯特来了，齐白石给人扶着去看，你不能想象这件事情。

所以齐白石很幸运，完整活在他的生态中。后面的年命只是意外。他用不着调整，继续照他那么活、那么画，就可以了。你得把他看成清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