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一季
我们再说什么呢？翻到 102 页，他谈到一个比喻的问题，值得聊一聊的。他说：
为什么先知、宗教家、哲学家要用比喻？从西方史诗到中国《诗经》，充满比喻，几乎是靠比喻架构完成的。从前的政治家、大臣、纵横家，劝君，为使其听，用比喻；对下民说， 知其不懂，也用比喻。
那木心的评语是什么？他说：
说明人类的智力还在低级阶段。
这口气也很大。他说：
真的相爱的人，不语，一瞥，不需比喻。智者面对，相视而笑，也不用比喻。
这个有点意思的。爱人这个，不用说了。但在用手机谈恋爱的，还不在状态中。真正相爱的人，是“不语，一瞥”。
“智者面对，相视而笑”，这个我读过一个写福柯的东西——福柯的书我读过，不太读得懂。但是有一个写福柯的，说得很有意思。他说福柯蛮会沉默的。他有一次交到一个好朋友，两个人心照不宣，待一个屋子里，几乎一整天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我很佩服，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这样试试，但我是忍不住要说话的人。往下念，木心说：
比喻，是不得已。
最美的是数学和音乐，令人着迷，完全没有比喻。绘画就是比喻，绘画和文学都脱不了比喻。我也嗜好比喻，但只能在音乐、数学里找安慰。
木心非常喜欢做比喻，随口就来。但是我现在才注意到他说了这么一句，他在音乐、数学里找安慰，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玩数学。接着念：
比喻不是好事，是苦中作乐。庄周最会漫无边际作比喻，老牌形象思维大师，如果我与庄子会面，他开口大鹏、乌龟之类，我就说：“庄兄，别来这一套，两律背反，就两律背反，权力意志，还是自由意志，大家表态。”
这个我听了很开心，虽然我也不太懂。这是木心很有意思的地方，他一辈子很少交朋友，也很慎重交朋友，但是他一辈子和古人聊天。“庄兄别来这一套”，这个是他的快感。我刚才说了，他当庄子在他面前，跟他很熟。
2024.08.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