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
唐小兵

用写作,救赎身陷荒诞的自己

这里我想先讲讲高尔泰对当时所谓“幸福的符号”的记录。
他讲到他们在改造的时候,身体的姿势可以归属为某种“荒诞美学”,因为当时在夹边沟,如果外面有人来检查,他们要做出某种固定的姿势,即“一种举世无双的笑和举世无双的跑步姿势”。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要活跃工地气氛,要表现出幸福感。一群处于强迫奴役状态的知识分子、艺术家、作家、学者,还要在上面进行检查的时候,为了应付检查——后来检查没有发生,要表现出幸福感。
这时这些人连食物都没有,连生存的基本权利都没有,连沉默的自由都没有,这里随时都在大面积地饿死人,可大家还是要表现出幸福,高尔泰写道:
“在所有的大、中、小队里,人人都在微笑。一天到晚笑,随时随地笑。笑着抡镐,笑着使锨,笑着抬筐跑上坡,笑着下坡往回跑。边笑边跑边吆号子。起先是按跑步的节奏吆:嗨——嗨,嗨——嗨。不久就有人在这个基础上,创造出同调的吆歌。吆歌是两个人对吆。抬后面的人吆一句歌词,抬前面的人吆一句嗨嗨作答。”
在那样的情况下,怎样造出笑容呢?怎样表现出幸福的笑脸呢?哭都来不及,还要人家笑,大家其实都处于一个完全被奴役的状态、被强迫的状态、生不如死的状态,但是面对体制、面对改造者、面对权力者,你还要表现出你很幸福。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荒诞?真是意味深长。
高尔泰还讲道:
“一般的笑先得要有快乐。一般的跑先得要有力气。为了做到在没有这两样东西的条件下笑和跑,我们每个人都同自己进行了一场艰苦的和持久的斗争。眼睛眯缝着两角向下弯,嘴巴咧开着两角向上翘,这样努力一挤,脸上横纹多于直纹,就得到了一个笑容。这有点儿费劲。要持久地维持这笑容,就得费更大的劲。笑容由于呈现出这费劲的努力,又有点儿像哭。”
另外,应对检查时的跑步要怎么达成呢?
本集编辑:小马
2025.0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