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我还是要回到木心说到的那段话,就是他给艺术和宗教这样一种区分。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哪怕就到 18 世纪——我就不说 19 世纪了,18 世纪之前,艺术和宗教是一体的,它就是艺术的荷尔蒙。你不可能想象没有宗教,而有那几个世纪的艺术。
我现在要说的是什么呢?就在 20 世纪,出现了另一个庞大的现实,就是社会主义阵营、共产主义运动。最大的两个国家,一个是苏联,一个是中国,回到了跟古代一样的情况。
第一,国家养的艺术家,所有艺术家国家包了;第二,艺术家必须根据意识形态创作艺术。那个时候我们立刻会想起一种描述,就是在苏联和中国,在革命艺术宣传性的艺术、教条的艺术之下,如何毁损了艺术,艺术家如何痛苦。
但是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的。
心甘情愿
我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十年的革命艺术年代。我相信老一辈是痛苦的,民国一代确实很痛苦,不适应。
好像差不多只有老舍吧,在 30 年代出名的这些老作家里面,只有他还能调整,他在 1949 年后还是创作了蛮好的东西。
此外,像当了官的茅盾、巴金、曹禺,没当官的沈从文,就再也写不出东西来,苦恼了一辈子。特别是曹禺,他到晚年最后承认我再也没有写出东西来,可是他又是个很左的人。
所以我说民国一代是会很苦。然后在俄罗斯,在苏联时代,前苏维埃的一些作者会很痛苦,像阿赫玛托娃这些人。
但是以我亲自经历的那十年,和我的上一代艺术家情况正好相反,我的老师那一辈,侯一鸣先生,还有我们知青这一辈,人数非常多了,我们只要能画革命画,得到一次机会,嘴都笑歪了,唯恐没有机会画。
就那十年里,所有年轻艺术家,比我大一点的陈逸飞,像我这一代当时二十出头,一旦捞到机会,我们真的就跟 15 世纪的安杰利科、16 世纪的卡拉瓦乔一样,百分之百、诚心诚意,拿了命去创作。
样板戏,当时是非常骄傲的剧组。你们都没见过,他们个个穿着军装、军大衣,他如果下车走进剧场,他不太看你的。这个不是权力的骄傲,而是真的是一种骄傲,就是我在做最有价值的事情、最光荣的事情。而混不进去的人,捶胸顿足、郁郁寡欢。
2025.0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