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阿拉伯这一课，我没想到我发挥了那么多。翻到最后，还有一小段可说的。因为木心的两段金句，原来是讲阿拉伯文学，讲着讲着，出来这么一句，他说（这段话在 336 页）：
凡是纯真的悲哀者，我都尊敬。人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就是艺术家。麦阿里并不是真的苦命。真的悲哀者，不是因为自己穷苦。哈姆雷特、释迦、叔本华，都不为自己悲哀。他们生活幸福。悲观，是一种远见。
悲观是一种远见
这个当然是诗人的说法，也是大实话其实。
荷马是个瞎子，贝多芬是个聋子，梵高是个疯子，屈原跳河死了，嵇康给绑了去杀头，陶渊明穷得鞋子破了，人送他一双，他脚一伸就穿上。
杜甫因为饥饿吃牛肉撑死了，儿子也是饿死的。曹雪芹的生计之一是卖风筝，举家喝粥，酒常赊，等等等等。真的，许多艺术家的人生是悲哀的、穷困的。
木心自己就不用说了，他坐过牢。他死了以后，熟悉他的上海老朋友告诉我，他所在的那个工艺美术厂，全厂职工的四个马桶要木心每天洗刷。刷了多久呢？长达十二年。
1979 年，木心才平反。有个领导说，啊，给他平反，那谁来刷马桶？这就是那个年代，这是真的事情。但是我们看见的木心，落落大方。这句话顶要紧的四个字，是“落落大方”，落落大方就是自尊。
另一句话就是刚才念到的，才七个字：“悲观，是一种远见。”同意吗？不用解释了。
释迦牟尼，大家知道，他要普度众生，他是个王子；哈姆雷特也是个王子，拿个骷髅头在那说台词，看破一切。叔本华是写出悲观哲学的第一人，自己衣食无忧。
所以这个完整段落最重要的一句，不是落落大方，不是远见，而是“真的悲哀者，不是因为自己穷苦。”他讲的是一种大人格。
就是这种巨大的人格，聋子贝多芬抛开自己的痛苦，写了《欢乐颂》，让人类一遍一遍大声唱到：“四海之内皆兄弟。”
芝麻门开
2025.0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