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陈丹青
木心谈中国戏曲,下一课谈中国小说,为什么我喜欢,就是他知根知底的这种语气,说出自家人的爱。
那有自家人的爱,就有知根知底的嘲笑,知根知底的那种怨气。我这里所谓的怨气,是指什么呢?问题还可以挖下去的。
 

西方性

所谓世界性,其实是指西方性。具体地说,是非西方人面对西方时出现了世界性,西方那边没这一说的。
但是发现世界、征服世界、统治世界,什么世界公民、世界革命、全世界无产阶级,全世界传播文化,全世界做生意,包括世界性艺术,直到地球村、地球是平的等等,倒是西方人弄出来的。
这样一套世界性观念、世界性话语,大概是从殖民时代开始的,历经工业革命、世界大战,直到所谓全球化,到中国改革开放,关于世界性的争论没有断过,一直在困扰我们,同时塑造我们。
例子蛮多的。比方那位写了《东方学》的萨义德,书写东方和西方的双向维度,所谓“东方”其实是西方的视角,所谓“西方”是东方的视角,然后双方的种种误解、曲解、一厢情愿,都出来了。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和帕慕克,一个是印度人,一个是土耳其人,也就是所谓东方人。作品中处处牵涉东西方的维度,尤其是奈保尔,摆脱不了的情结,是对自己族裔的那种怨气,又爱又恨。“Love and Hate”这个英文也说到这个意思。
俄罗斯也可以是个例子。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就说过,在西方我们是东方人,在东方我们是西方人。
自从彼得大帝强行欧化三百年了,俄国人最纠结的心态是和西欧的关系,是自己的定位。眼下这个俄乌战争深处的悲剧,同样是俄罗斯的西欧情结。有向往,有憎恨,要么一起玩,要么同归于尽。
北面的俄罗斯、东欧,南面的中东和阿拉伯地区,对世界性的看法都蛮纠结的。地缘上它们离西方比较近,西化程度也比较深。越是这样,我觉得越是凸显西方性问题的纠结。
萨义德是美籍,奈保尔是英国籍,都用英语写作。萨义德的西欧古典音乐修养非常深厚,他还有很厚的音乐专著,他的教养不折不扣属于西方,但正是这种西方性,反证了他的根不是西方。
本集编辑:hyl,LinQ
2025.0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