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计划时代生活史
李甜
你好!我是段志强,我在复旦大学教历史。
1991年,我从农村到县城上学,同时,在我家长辈的努力下,我的户口也转到了县城,成为一名“定量户”。如果不是给《计划时代生活史》这档节目做推荐,“定量户”这个词恐怕将会一直隐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没有机会再被我想起来了。
所谓“定量户”,按照我当时的理解,就是由国家定量供应粮食的户口,在当时的语境中,就等于城镇户口。当时,我还没听过“农转非”这个词,只在和县城同学的交往中意识到,“定量户”(不客气地说)高人一等。
“定量户”的物质标志是“粮本”,正式名称叫“城镇居民粮油供应证”。定的这个“量”到底是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粮食可能是每月29.5斤——之所以有整有零,听大人说,是因为每月有30天或31天,按每天1斤算,平均下来就是30.5斤,再捐出一斤给国家,就剩29.5斤。很多人、很多时候工资是每个月29.5元,也是这个道理。当然,这是我当时的认知,不一定对,请大家指正。
那时候,我跟我爷爷住在县城。有几次,他叫我去粮店买粮。所谓“粮店”,是粮管所下属的国营粮油商店,买粮实际上是买面粉。其实,九十年代初早已经有了粮食市场,国营粮店的门口就是一个市场化的粮油经营部,差别在于,国营粮店的定量凭证供应比较便宜,而市场供应的比较贵,去粮店凭证买粮只是为了省点钱。后来知道,这就是“价格双轨制”。当时,我刚到县城不久,骑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要很久才能到位于老街的粮店,然而心里充满了愉悦和自豪:终于,我也是城里人了。
城里人的优越感没有持续多久,1993年,粮食供应制度废除,粮本、粮票都变成了历史。不过,粮食关系还存在,一个人除了户口以外,还有一个粮食户口。1998年,我考上大学,转户口的同时也要转粮食关系,跟户口迁移证一样,也是一张纸。但等我2002年大学毕业,就只用转户口,粮食关系不存在了。
对粮食制度的记忆,可能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我的世界观。九十年代初的某一天,我在往返县城的公交车上听到一段话,是某位家长向别人炫耀她儿子的好工作,原话是:“粮食局是天底下最好的工作,不管啥时候,人总得吃饭吧!” 粮管所、粮店都属于粮食局系统,我听了觉得简直是天经地义,太对了,还想着以后我如果能去粮食局工作那就烧高香了。然而没多久,粮食供应完全市场化,粮食系统大量人员下岗,全国范围内下岗的人数以百万来计算,那是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历史。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是因为我的好朋友李甜即将在看理想开辟一个新节目《计划时代生活史》。我就不谦虚了——这个选题是我策划的,标题是我取的,主讲人是我找的,甚至,节目的内容主要也将由我再度担任声优,向大家呈现。
之所以有这个策划,是我们都认为,相较于遥远的、宏大的历史,我们或许更应该注意“近”历史,也许是空间上接近的地方史、区域史,也许是时间上接近的现代史、当代史。因为“近”历史跟今天的生活关系更密切,更有助于我们理解社会、修正现实。
计划经济时代过去没有多久,年长的听友都有亲身的经验。但是令我震惊的是,它在今天时代的历史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淡漠甚至扭曲。如果连我们自己经历过的,或者父辈经历过的历史都得不到认知和尊重,那将是非常令人沮丧的。我的暴言:不尊重历史的社会,也得不到历史的尊重,我们不想要的历史可能就会重演。比如,把一切经济活动、尤其是日常消费都纳入管制,实行配送制度,对年轻的听友来说大概也不只是历史,同时也有亲身的体会吧。
这个节目也属于我策划的“普通中国史”的一种,这个系列希望能从一般社会生活入手,展示另一种面目的宏大历史。我们的理想,是想把历史理解为所有人共同的经历,而不是无法控制的巨大怪兽。
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沉重哈!在转述这个节目的时候,我经常陷入一种感动。节目的主要资料是信件,很多写信人、收信人一定还生活在这个世上,甚至可能就是我们的身边人。但即便我真的认识Ta,也不可能了解得如同Ta在家信中展示得那么丰富、那么坦诚,那是真人、活人带来的、不可取代的心灵共振。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历史节目,倒不如说它打开了一个了解时代、了解个体的通道,经由这个通道,我们可以到达之前从未了解过的、中国人最隐秘的内心深处。
谢谢你,也谢谢李甜。让我们一起,从信出发,进入最近的一段历史。
本集编辑:小马、粥
2025.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