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我所看到的重要的画里头,这个可爱得不得了的《早春图》是被糟蹋得最厉害的,受伤得最厉害,因为它完全变形了,它连时代都变了。 我在普林斯顿念书的时候,我们有两个同学都写《早春图》。 一个人一步一步在证明《早春图》是宋朝画,透过郭熙的儿子所记录下来的,郭熙所说的画的这些重要点,一点一点地在《早春图》里找出来了。 比如要渲染至少 7 层,然后路要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房子要特别矮,在树底下。 另外一个同学就写,郭熙《早春图》是一张明朝画,因为它跳来跳去,有那么多动态,等等。 两个同学都得了 85 分,因为两种说法都对,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这老师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不能反对两个说法,那个是1945年。 那么1978年的时候,我到墨尔本去教书,在墨尔本我就可以教中国艺术史,我就可以用钱把郭熙《早春图》的复制品买过来,是二玄社的当时,就摆在太阳底下,我就照照照照,就照住这些东西,一看不可能,这个笔墨那么烂,我就开始问这个问题。 那些东西在郭熙《早春图》上头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就)发现的确明朝的笔墨在这个上头大概是占差不多 1/2,所以它即使是宋朝画,也是明朝画。 元朝的郭熙派 这是一个元朝的画家,画得很像郭熙的东西。这个叫唐棣(《仿郭熙秋山行旅图》)。 那我们在这张图里头,你看见它的中景、前景在这边,很明显的,当中这个中景跟它的后景也是分开,不是太明显。 所以这个后山不感觉特别高,不感觉特别远。可是空气是流通的,这两边当中的小岛,没有这些董其昌的树在那把水盖住,所以这个水你会感觉到有空气从前到后,它还保持了一些宋朝的味道。 因此在元朝,你可以看到画郭熙派的人,没有画这几棵树,它是前中后还是分开的。这个对我来说,是证明了郭熙在元朝长得还是比较这个样子的。 不像现在是分不开了,都连起来了。连起来的东西叫做龙脉,那个是很晚明的一个发明,但不是宋朝的行为。 所以这个跟郭熙比,你就可以感觉到左边的元朝画,比右边的郭熙,还更像宋朝。因为它保持了宋朝的结构, 元朝以后的郭熙派假画 这张在南京的(《山村图》),叫做郭熙什么什么的一张假画。 那么我就认为这张跟元朝的东西稍微有像,它两边没有树把水挡住,可是它已经开始前景跟中景连起来了。 我认为它的结构比元朝的结构更不宋。因为到了元朝(唐棣的《仿郭熙秋山行旅图》),前中后分开的很清楚。因此我把这张郭熙《山村图》,摆在元朝以后。比较像17世纪的赵左,这是董其昌的学生之一。 你看右边这个,这是有名字、有签名、有日子的,赵左在右边,你看前中后就很明显地连起来。就应该跟赵左差不多时间,因为它在结构上很像,这是我目前摆的日子。 《早春图》与《山村图》的关系 我们的“郭熙”的《早春图》比这个《山村图》还多了一些东西。 那么那边这个高房子,我们左边已经有了,那个太高的房子,还有在走路的人,这个骑马的人也在。 那么再来就是这个岸上头的小朋友在干活、干事情,两边也都有的。所以我想在这张图——这个《山村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这个左边(《早春图》)的人、桥上的人跟太高的房子。 因此(《早春图》的)这三个东西,应该是在《山村图》,也就是赵左 17 世纪之前加上去的。 那些凸出来的肿的山,在左边也出现了,你看有很多这些怪山。那么树顶还有这些,就是这些大树,长得太高,都已经存在了。 还有《早春图》一些很有趣的小母题,也就被抄过去了,像那个奇怪的栏杆,还有伞下的士人,还有山底的地平面。 也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么两位凭空的人物在那里,他们就加上一条路了,这个就是来自郭熙《早春图》。中景跟后景的那个空间,他们加了一些线条,就让人在那个空中走路了,这些又被抄下来了。 那个时候,这个中景还没有把它变成一条线,南京的这张图(《山村图》),它也没有突出来这个楼顶。也就是说,在这个(《山村图》)里头没有的东西,《早春图》应该还没有画。 大黑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再来,日本大画家雪舟,Sesshū Tōyō,就是雪舟等杨,到我们宁波来了三年,跟中国画家一起待了三年。 他这个(《四季山水》)是在(明朝的时候从中国)回家以后画(的),在当中这棵树是不是有点特别长? 在西洋有这个Mannerism,中国也有一种Mannerism,叫矫饰主义,外国人的脖子特别长,或者什么身体的部分特别长,在中国这些树特别长,长到它就要弯了,因为它觉得好像太高了,所以它就开始做一些怪的动作,它会转回来。 然后雪舟过来的时候,他也把这个怪树就带回到日本。 我们在这很清楚的可以看到,也就是等于成化时代,中国绘画就有开始画这种特别高、特别长的(树)。这就是成化的树。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大批南宋假画,台北故宫充满了这个东西,画得都是这种大树。 前景跟后景连不上,你知道有前景,你也知道有后景,可是它们当中的关系不清楚,不关你的事,关你的事是看我的笔墨,所以这个注意力就不一样了。 还有一个习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我们画云,本来是把前后的关系拉开,范宽很清楚,因为中景、后景当中就是那个涂黄的赭色,你就可以感觉到有这个光,有距离。 在明朝,这个东西留白,就是不画,就变成云。那这个云的目的不是给你把前后分开,而是做枕头,让你看这个树多美。它就是抻出来,它画在上面的树的叶子,就是我的笔墨。 所以不是要你看什么形而上的东西,也不是要你看这个树多美,要你看我的笔墨多美。 《早春图》的补笔,主要发生在成化时期 东京博物馆就有一张李在,那李在就是在这个时候(1400-1487)。雪舟说他认识李在,可是我们在看李在的画,到目前还没有那么的厉害。 它这边就有这个奇怪的松树,跟上面的松树不和。我在比这两个松树,我想底下这个松树是加的,因为你看上面这个松树画得很清楚,一坨一坨的松针,在底下就是要把水挡住,也是画得不舒服。 我们想知道它后面是什么。我们要请孙华先生做这个东西,我试着把这个空间再补回来,我想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你看这张图本来好好的,就是有这个东西站在这个地方,是不舒服吗?那跟元朝来比,当然,你可以说人家是明朝,你为什么要坚持它们像元朝? 我只是看它们的传统,它们是有通的空气,水会流,气会通,到了明朝,我们就要把它堵起来,要把它充满了东西。 所以我在猜,在15世纪上半期的时候,郭熙《早春图》还没有被太大地改善。可是过了成化,很多事情在变化。 我得问一个历史学家,成化的人怎么那么大胆?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敢做这些事情,画那么多假画,把古画也改成像这个时代。等于说,我这个问题还没有问,大家可以帮我解决吗? 18世纪的两张图 这个是北宋的一个假画,叫王诜的,是郭熙派的。你看到这张王诜也有同样的病,前后完全是连起来的。 特别我注意的是左边那棵树,在这个上面,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东西都是连起来的,从前到后没有层次感,这些树又太高,高得让它们做出怪样子。 It's very beautiful. It's very Rococo.(这非常美丽,非常洛可可)这张是从头到尾是造假的,所以非常美丽,因为它就是一个17世纪、18世纪的东西,所以他内在的东西很顺,就是他要的。 在右边这个郭熙的,他本来画的是宋朝东西,你要把宋朝东西改成清朝的样子或者明末的样子,就比较难,可是他试着做同样的效果,他觉得这样好看一点,大胆放肆。 可是这张假画非常美丽,你看最后这棵树多么美,它就是baroque(巴洛克)得不得了。Baroque,也就是巴洛克,那个字的意思是腐烂,就是过熟了,熟得要烂了,它有它的美,就是奢侈的美。乾隆皇帝的椅子跟桌子都有这种树,要上头有很多洞的树,这种木头。 这张是王翚,在右边,王翚是非常会画树的,我在猜这个左边的画,可能是他画的。有一些同样的环境,在两张图(里),可是我没有仔细地去研究,我只是想是在他这个时代,也可能在他的附近,画出这么美的一张假画。 所以也就是我要说,(《早春图》)加上去的东西是在这些不同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