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艺术的历史没有大师的艺术史

文稿 我讲的艺术史是一种德国讲法，就是艺术的历史。艺术本身有一个历史，东西被画出来之后，一代一代的，它们在结构上面、构图上面、表现上面，每一个时代会有不同的方式。 每一个时代跟上一个时代会有关系，跟下一个时代也会有关系，可是每个时代有它的不同的特点，那么艺术史学者的责任，就是要把这些特点弄清楚。 重申看画的方法 关于中国书画史，我们至今还没有开始做这件基本的事情，所以我就想在我死之前，就把一些不同时代的特点摆出来，可是不一定是真的，请大家要学习，也就是说大家一起来研究、一起来找每一个时代的真迹。 我们在中国不大这么做，看整体的结构，这个是西洋的方法——就是看地平面是不是一致，东西跟东西之间是什么关系，树比房子高，树在挡房子，或者房子在挡树，它们彼此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都跟结构有关系，非常会影响到整个图视觉上的效果。 再有，也就是看“母题”，它的形态在不同的时代也会变的。 那么，我加了一个东西，就是笔墨行为。笔墨行为我发现非常有用，因为笔墨从宋朝到清朝是一致的，往轻、快、散这样子发展，笔墨越轻，朝代就越晚，越散越晚。 这个跟纸有关系，因为宋朝的纸我们有看到，目前只有燕文贵那张画是画在纸上的，你没有看到任何墨溢出来，没有像滴了水就散掉了，因为那个纸加了矾，水就不会溢出来，你画一条线，墨就会守在线条里头。 可是后来纸上的矾加得越来越少，使得笔动得越来越快。因为如果你慢慢像宋朝那么慢地画过去，纸就完全湿了，两边就有很多像毛一样的东西出来。所以笔就越来越快，我们会慢慢看到这个。 被创造的董源 那么我们可以用这种分析的角度来看画。我现在要给大家分享是来自三个不同的时代的画。你们看了大概会睡着，但这些图都是董源的名字。 三张都是手卷，长得要命，都被大师们称为真迹，分别在北京故宫、辽宁省博物馆和上海博物馆。可是都是晚明以后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那么大家对于董源的说法，等于是绘画史里头的大神。这个是明朝人做出来的一种假设，那么后来越来越晚，收藏家就越要这个很有名的董源的东西，所以他被创造了好几次。世界上有好几件所谓“董源”的作品，没有一张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把它跟真迹来做一个比较。 第一张叫《潇湘图》，在北京；第二个是《夏景山口待渡图》，这是辽宁的，非常有趣的一张东西。这两张很像。第三张是《夏山图》。 我的学长，叫班宗华 Richard Barnhart，他就做了一个论文，说《潇湘图》跟《夏景山口待渡图》可以连在一起，就变成《河伯娶妇图》。 《河伯娶妇图》据说是赵孟頫带回北方的。赵孟頫是宋皇家的一个移民，他生在南宋，在世的时候就被蒙古人打败了。那么蒙古人请他做官，他说好吧，他就帮着做了，到北方去做了一些事情。为什么请他做官？因为他是皇家。 那赵孟頫到了燕京，也就是北京、大都，他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些古画，那么包括一张董源山水，他就说，这张图有多长，有人物、故事，大家认为他带来的就是《河伯娶妇图》，就是讲他娶了他太太的手卷。 手卷都是讲故事的，如果是这样子非常好，因为我们的确很少有像日本那么多个人的故事，一卷一卷的就是个人的探险什么的，这种东西我们都没有存一个。 我的学长就做了一个很有趣的猜测，说《潇湘图》跟《夏景山口待渡图》可以连在一起，就变成这个“河伯娶太太”。那么我现在过了几十年，我会给我的学长回答，不可能，因为它是不同时代的作品，但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我们突然面对明末清朝的东西，看到那么多点、那么多线条，因为充满了所谓的皴法。大家形容这个董源，说他就是披麻皴的那种画法的老大， 披麻皴就是，这边地上的线条，是用毛笔这样子画下来，你这么样子画的时候，笔尖就在线的当中，线就看起来很圆，两边是一样的，有点就所谓的中锋。 那么另外这些上面的小点，两边像麻子一样的就叫苔点，就是地上的草苔。当中的这些树，有人在这儿玩，有芦苇，芦苇真的要看那个时代的芦苇，也就是小朋友画的《江行初雪》，赵干的那个大手卷，很长的手卷。 董源的名字底下有很多东西，画牛、龙、人、山，没有人讲他有那么多点跟线条，可是现在这三个大大的董源的名字底下的作品，也就是每个博物馆的宝贝，大宝贝充满了点和线条。 唯一的原因是这个名字很老，可是这些画一点儿都不老，我们看了几百年的，从宋朝、南宋的真迹中，我们没有看到这种画法，说它是宋朝以前的，你想可能不可能？ 赝品的四种现象 大家认为造假的画，造假的人是看过原作，这不一定。 你会听说过原画画的是什么样子，或者你借了某一个人的抄本，因为我们那个时候没有照片，只有抄本，但抄得多么正确没有人知道，所以传来传去的一些模本。 像董源这三件彼此有很多非常相像的地方。那么大家都看过同一个原来的画本，就跟着那个画，要不背出来，要不就是直接抄，或者抄了别人的抄本，所以他们都很像，但是是不同的时代，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不同时代的样本，不一定跟原来的东西有任何关系。 我在写的《被遗忘的真迹》书里头，就把这些样本分成四种。 近似原迹Quasi-original Image：赝品情形之一 缺乏原迹独有的光彩及強烈的创造性，但能充分展現原迹大部分的风格特征。在忠实的摹本中，临摹者自己的時代风格与个人的笔墨特征都缩减到最低限度。 演进的面目Evolved Image：赝品的情形之二 十分熟悉原迹或近似原迹者所做的仿本或改动较小的变体。它们反映出部分大师的构图与笔墨技巧，然而，每一代的学习者与作伪者会在不知不觉中留下自己的时代特征与个人特征。 变形面目Altered Image：赝品的情形之三 艺术家以大师为其作品的基础，但並未试图压抑自己的灵感。他在创作时或多或少与大师同在，但也清楚地保留甚至于强调自己个人与时代的面目。 捏造之作Accrued Image：赝品的情形之四 艺术家自由发明构图形式与笔法，不受大师面目的概念所左右，可以称之为「添加物」。 一个比如是二玄社所做的照片，或者我们用电脑印出来的，这种跟原本完全相像，是非常正确的，要不然就是同学们跟画老师的东西，可以画得一模一样。 我看到在台湾，我们有个很好的画家江兆申，安徽人，就做了台北故宫副院长。他业余的时候就会画画，他就有学生，叫李义弘，李义弘当时画得跟江兆申一模一样，写字都用江兆申的方法。 江兆申在学老年的陈鸿寿，书法有点怪，那李义弘也就用这种书法，所以如果李义弘要造假，他会造假一个Quasi-original Image（近似原迹），就像真的，因为他在学他的老师，就抄来抄去，然后他自己创造，可是都是老师的方法。 后来他开始画台湾的东西，慢慢地就变形了。他把技巧学会了，后来就不像他老师了。那么如果他在已经成熟了之后，再造假的话，他就会把自己的那个面目摆出来，那个就是 Altered Image（变形的面目）演变了，也就是Evolved Image（演进的面目）。 另外就是，一个很好的画家，他会说“噢，你要看看范宽那张图吗？我画给你看。”因为在中国也是这些事，我讲过，原画会消失、会被弄坏、会被弄湿、会被剪掉一半，受伤得非常厉害。 那么画家只能做一张给其他人看。他用很好的技巧把范宽《溪山行旅图》画出来，但是很多是他自己的样子，比如说画稍微高一点的山，那就是已经变形的面目了。 再来非常多的画就是捏造的，根本没有看见原本的真迹，捏造有时候是蛮好看的，像张大千，他就说因为我们没有真的董源，他就画出一个有很多点、很多线的东西，说这是一张董源。 他买了很多宋朝的丝绸，所以你要去检验它，的确是宋绸、宋丝，就说这个应该是真迹，就卖给博物馆了，非常好的画，但是一点儿都不是宋。 赝品就是这四种，可能还有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