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得上的哲学
导语
在日常生活中,预设不一样,对话就很容易变成抬杠。尽可能地保持预设的一致性,才可能获得有质量的讨论结果。本期主要有以下几个要点:1. 什么叫预设;2. 如何利用预设有效地沟通。
文稿
各位听友大家好,我是徐英瑾,非常高兴和大家继续来讨论用得上的哲学这个话题。今天这一集节目我们主要想谈一谈预设的力量,预设在推理之中所起到的作用。
预设这两个词怎么写?也就是说你预先在论证中所做出的那些假设。如果大家觉得这个词听上去还是有点拗口,大家可以换一个词,就是所谓的一个背景知识。
黄西脱口秀里的预设是什么?
为了了解这个作用,我们首先来看这么一个案例。我们都知道有一个华人脱口秀明星,是黄西先生,在美国非常有名。他和前任美国总统拜登同台说过一个脱口秀,在中文自媒体的传播度也非常广。
其中有这么一段话,这段话就讲到黄西本人,他在进行入籍考试时——你要加入美国国籍,就要进行一个入籍考试,要考考你是不是了解美国的法律——这时候就被问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就是“你知道啥是美国宪法的第二修正案吗”。黄西的答案是个反问句,“宪法第二修正案,这是我家楼下便利店被抢的原因吗?”
他说完以后,在场的美国人都笑得不行了,但是很多看中文字幕的中国观众是一脸混沌,“这美国人怎么笑点这么低,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美国人都笑了,很多中国人没笑?这就是因为你没有获得他们的背景知识。我来说一说相关的背景知识是什么。因为美国第二修正案是允许公民合法持枪的,这是美国所认为的人应该具有的权利之一。这样一来,全美国都有枪支店存在了,你买把枪就非常容易了。坏人买枪很容易,你楼下的便利店不就时刻等着被抢了吗?
所以,黄西从自己的一个立场出发,他看到美国第二修正案,马上就想到了楼下便利店被抢的这样一个经验的案例,这某种意义上也构成了对于宪法的反讽:你宪法规定公民可以合法持枪,也许它的用意是好的,没想到站在我们华人的立场上,就是我们的华人便利店经常被抢,就构成了一种反讽。
美国的听众有这种背景知识,也听出了黄西的言外之意,觉着这挺有意思的。尤其是,这个反讽造成了一个严肃的法律问题和个人所遭受的荒诞经历之间的巨大张力,想到这一点,大家扑哧一声全笑出来了。你作为一个华人,对美国文化不了解,不知道第二修正案是什么,也没有经历过楼下便利店被抢这种经历,你觉得你能笑得出来吗?这是很难的。
预设的力量:教授为什么不穿钢铁侠战衣?
好,这就说明在我们的日常对话中,预设或者说背景知识是起到很大作用的。有人就说了,黄西的笑话不听也不要紧,我不听黄西,我听郭德纲,有人说我郭德纲都不听,我就不听笑话,我就是个没幽默感的人,行吗?我说也行,但是只要你是个人,你就得和人说话,你就得用到背景知识,不管你想不想制造笑话。
举个例子,你是一个理工科的教授,突然教育部给你下了个文件,要你到教育部开个会,马上要赶到北京去,半天的时间,特急。你一看麻烦了,今天这个气象条件不好,上海的虹桥、浦东这机场都封闭了,坐高铁入手晚了,慢车都没有位置了。这时候你就要想了,我怎么能够半天之内去北京。你的一个学生举手了,导师我有话要说,你可以穿上钢铁侠的战衣,这样不用半天,我觉得半个小时就能到北京了。这时候,你肯定让学生爱上哪去上哪去。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预设背景是,我们要讨论我们一般人可以够得到的那个交通手段,钢铁侠这个段位太高,我们一般人够不到,所以不要和我在这里讨论钢铁侠、青蜂侠之类的所有的侠,你都是在浪费时间。这也就是说,我们要保证参与谈话的所有人,大家都分享着这样的一个基本预设,如果有人要跳出这个预设,这个谈话就会变得很艰难,谈话就会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如何使用预设有 balance 地聊天?
我自己在上课的时候也碰到一些学生,在上课的时候乱问问题,在一个不相干的事情上问问题,甚至破坏着我们构成的某种隐蔽的预设。
我在上课的时候会提到达尔文主义,讨论如果把它用到社会科学中的话,我们会有一种什么好的结果。 比如有一门学科叫进化心理学,进化心理学就是要把达尔文用来讨论生物进化的思想,来讨论我们的心理结构。这就预设了达尔文的生物学层面上的进化论是蛮有用的,否则心理学家也不会用。我现在就想讨论心理学家是怎么用的,这个预设就是我们不在生物学层面上讨论达尔文是不是对了,因为我们就预设它是对的,我们看看在心理学上能不能也用他的那些原则。
有学生就说了,老师你先得跟我说,为什么在生物学层面上达尔文是对的。我就说你不要和我扯这事,你要怀疑这个预设的话,我下面这课就没法上了,你不能够一路就这样怀疑下去,这个课怎么上?我们要把这个房子一级级造下去,你老跟我怀疑说地基有问题,这就是我们北京土话所说的抬杠。
从哲学的角度上看,什么叫抬杠?抬杠就是有事没事地破坏我们谈话的一个预设的共识前提和背景知识,然后老是跳出来说一些和这个背景知识不一样的话,使得讨论没办法进行下去,这就叫抬杠。
有人说,你也不能这么说,科学史上很多人都在抬杠,本来我们都认为这个地是平的,后来我们发现地球是圆的了,第一个发现地球圆的人肯定被人指责是抬杠,是不是?像哥白尼、伽利略提出所谓日心说取代地心说的时候,一开始也不被指责人是抬杠啊?你说的那个达尔文一开始也是被人指责是抬杠的,因为达尔文以前的人是不相信物种演化的,他们相信物种是固定的,因为是上帝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物种都造好了,那达尔文既然现在说这话,大家不是说他抬杠?你这样反对抬杠的精神,不是要破坏我们人类的创新精神吗?
有人就会用这样的一个大帽子来扣我。我来告诉大家,达尔文不算抬杠,伽利略不算抬杠,哥白尼也不算抬杠,他们都是伟大的科学英雄,但是在课堂上我说的那个学生他就是抬杠,或者说在老师讨论怎么样快速跑到北京去的情况中,提出穿上钢铁侠战衣的那个学生也是属于抬杠。
这是不是搞双重标准呢?没有搞双重标准,这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就在于,人家伽利略或者是哥白尼,他们提出新的见解的时候是有根据的。他是指出老的见解有问题了,然后我再提出新见解,他不是没事找事。伽利略、哥白尼小时候肯定相信所谓的地心说,是长大了以后觉得越来越不对劲,才提出日心说的,他不是为了怼人,为了显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提出不一样的理论。
同样的道理,一个学生如果要在我的课堂上指出达尔文有问题,你就得告诉我达尔文哪有问题,你要给出一个论证。这个论证的责任是你承担的,你觉得有问题,你来负责给出一个怀疑的理由,你让我来承担这个责任,这就很荒谬了。所以他们做的事是抬杠。
现在我们已经指出了保持预设一致性在谈话中的重要性,我们也指出了如果有人要故意破坏这种默契的话,这就叫抬杠,同时我们也指出了,如果你要提出创新破坏别人的预设的话,你本身要给出根据。但是,你在给出根据的过程当中,你又要预设某些更深的东西,这个更深的东西是我和你必须共享的,就是你提出的这个证据本身,要和我们既有的其他信念是兼容的,并且你在提出证据的过程中,你的论证过程要符合我们前面提到的各种论证形式。如果你怀疑这些基本的逻辑规律,你会在更深的层面上破坏我和你之间的这个共识,谈话也是不能进行下去的。
好了,前面我们已经说明了,预设在日常对话中的作用和超强的存在感,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谈谈,如何在具体的谈话中把一个个预设给识别出来。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预设是藏得比较深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通过几个标志把它们给抓出来。那么怎么做到这一点呢?这就是我们下一集的内容。
谢谢大家,我是徐英瑾,下期节目再见。
2019.0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