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我们其实在找“潇湘图”这三张所谓的董源的图,到底是什么时代画的? 那么我也就想给大家介绍视角的问题,我们在看山水的时候,在一个时代我们的角度往下降,到某一个时代又往上爬,这是历史上蛮有趣的一个变化。 从宋到元的视点与笔墨变化 我们来看一个冯先生的墓和很有名的《富春山居图》,它们在差不多的时代,可以做比较。 那你们在这儿可以看见这些线条,这个就是披麻皴,偶尔这样子画下来,看到了吗?它们分开,有相当距离的,这时候很少,这是14世纪中旬的真迹。那用这个中锋的方式画这些线条比较容易,这样子就可以把山比较软的质感表达出来,也可以画一些树。 这个墓也差不多,焦点不是那么高了,我们看不到后面太远的地方。大气球下来了,所以我们比较低了,离地面比较近。 那我们再来看,我们可以跟13世纪南宋的画来比,南宋的我们是比较高,可以看到比较远的小岛、小山。《富春山居图》看得不那么远,是从一个比较平的、低的角度来看,所以这些山就斜着,因为只有这样子我们才看得见,在后面我们就看不见了。 再来,跟牧溪的《潇湘卧游图》来比,也是《富春山居图》比较低,南宋的就稍微比较高,也就是说,从南宋到元朝就是稍微降了一下,元朝到明又会降下来的。 我这边摆的就是我们的沈周先生,他就把《富春山居图》背出来了,相比黄公望,你可以看见他的视点又下来了,虽然画的是同一张图,是他背出来的,但他把他自己的焦点无意识地摆出来了。 那么你可以看见披麻皴,就是这些线条,我们现在就是透过皴法来看人的品格,而不是透过图所没有画的东西看到无和形而上的存在。我们现在是透过线条,看艺术家的品质跟人格。 这两张图,我们仔细地看的话就会感觉到,这是两个人不同的品格、人格。 那么《富春山居图》,其实你们看一看,自己会感觉到它有趣还是没有趣?它美的地方不是山和里头的树,不是任何形而上的大感觉,而是透过笔墨本身所散发出来的一种潇洒、自在和随便开心的感觉,这使得我们看到这个觉得很舒服。 所以我们欣赏的不是这个山水,是透过笔墨感受到他个人的品格,这和宋朝我们是透过山水接受到的形而上的感觉,是同样的,也是一种间接的、透过东西而得到的讯息。在这张图里,我们得到是一个个人的品格,你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高尚的、君子的人。 沈周也是一个君子,政府请他上班,说你既然考上了进士,你为什么不来工作?他说我妈妈很老,我要在家里孝顺,所以他就在家里花很多时间去仿古人的笔意,那从他开始,就开始了一个我认为叫裹脑的时代。 我们宋朝不是裹了脚吗?让我们用小脚走路,那在明朝我们就裹了脑,想的只是古人的笔意,我要仿别人的笔意,可是笔意是一个人的个性,你怎么仿别人的个性?是不是有点过分?你的个性不是那种,你怎么仿他? 但明朝人拼命地在做,一直做到现在,这个叫做文人画,这个就是裹脑病。所以这个画就没有发展了,搞来搞去都是来搞别人的笔意。我们从此就是画线条,希望你看到我的画,你就说“啊!这不就是黄公望吗?或者你看“噢!这个就是王蒙”,这些有名的元朝画家的用笔的方法出现在我的画上头,这是我的目的。可怜吧? 你看沈周上头的点跟线条比黄公望多,“潇湘图”上的线条,比黄公望和沈周都多得多,看到了吗?它是完全铺满了点,而沈周是正开始这种画法。 下面这一张《长江万里图》,我很佩服这位先生,他是比较晚一点,他所画的就不是仿任何古人的笔意,他用非常乱的笔画出山水,可是用非常宋朝的比例在画,很远的东西非常小,所以还是给你一种比较大的感觉,但是没有浩然之气,没有形而上的神,可是你可以看到他不是笔意为中心的画法。 这位先生画得非常好,可是他很爱喝酒,到了皇帝面前,就忽然在跪下来的时候睡着了,大臣就很着急,说这次要砍头了啊。皇帝说“不不不,让他睡”,这个人就是吴伟,伟大的吴伟。 《潇湘图》的年代 那我现在用这些图来,来知道传为董源的三张图的日子,我再看看什么时候可以到这个董源《潇湘图》一样的角度。 这个就是我上次讲的,16世纪中旬的宋旭先生,他画的一个很低角度的手卷。我们现在就看见这些树,就把后面的东西我们看不见了。我们比这些人高,但是不能透过这些树看见他们后面是什么,要跟上面吴伟比的话,就比较低了。 看起来这个有点像董源的这张图的角度,我在想可能不可能这个是《潇湘图》的制造年代,但它用笔的方法不一样。 我们底下这张画,他用不同的笔来表达不同的地方,有空的地方,有休息的地方,后面也有没有画的地方,是吧?有几个点在地上。 但是没有《潇湘图》那么多,《潇湘图》到处就是点,像发疯一样都点满了,就说“你们先去吃饭,我还有七万五千点,要点下去”。 但是同一个宋旭他过了20 年,他画的点就比较多了,而且他的角度又比较高了,我就在想 这是什么?我在猜这些点多的程度,跟视角的高低,是不是跟年龄、跟时代有关系?也就请大家将来在做艺术史研究的时候,要看一看这些问题。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见云的行为,它飞进来,好像有动态,像一个龙,有它的个性。我观察了这个云,它到了乾隆的时候,穿了一个很亮的内衣,还会飞,树都站在那,像阅兵一样的,直直的,完全不动,可是这个云就这样子在当中会飞过,一场很严肃的画,很有趣。 继续看看宋旭,这些点开始多了,就像“董源”的东西,只有一种树、一种点、一种线,非常单调。那我们来比比这些点,看到了吗?这种点已经失去了它们的用途,我们点的是草,也是土地弯的地方,都同一个点,他不害羞,又是树上又是地上,这是无耻地乱画。 不应该那么样子说话,我是不太乖的学徒,所以有时候会露出一些很不好的习惯。我的老朋友高居翰James Cahill说,你怎么那么刻薄,为什么对我们某一个作品那么生气? 我说我其实是对你们生气,你们抽薪水的,怎么可以把这个烂东西摆在天上?而且告诉大家这是多么要紧的好东西。我在生气是这个,你们为什么不看?你们会看的人为什么不看?但我们还是好朋友。 所以就是给大家看看,这些点真是会让你生气。这是万历年以后的点,它会游行,在无关的地方集合,“我们要紧,你看我们”,它霸占所有的东西,这是让人生气的。你当然可以跟艺术家生气,可是不应该,我们只能说可怜的艺术家,他想不出第二种点,是吧? 所以我认为《潇湘图》,应该大概16世纪下,接近17世纪。 《夏景山口待渡图》的年代 《夏景山口待渡图》 ,这张董源有一个双胞胎,跟它一模一样,有签名,1644年,杨先生画了一张《山口待渡图卷》。这个是什么时代?1644是是康熙刚刚开始,所以就是明末万历以后,清朝的开始。 这两张图不是很像吗?这就是17 世纪,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我们的伟大学者有没有看到这个,读艺术史的人有看到吗?因为我现在离开艺术世界已经12年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提到这两张图是一样的,而且有签名跟日子。 这个是一个很明显的证据,我用不着大声音嚷,你们自己可以看见他们画的一样,时间也对,它就是那个点开始过分地出来的时候,虽然在这还不是太过分。 那么我就想把这两张图连起来看看,在同样的地方我们可以把它连起来,就是同一个人画的。因此我们可以解决这张董源的出生时代,跟作者。那么我们就知道这张是清朝的董源了。 这张画得好呀,可是不是董源,一点都没有董源的意思。所以让你们看一张假画,其实有目的,因为每一张画都是它的作者的真迹。那么我们就要找出这个画作的时代。你可以说我其实比较喜欢清朝画,因为它比较暖和,点很多,我就觉得不孤独,到处都有东西。 可以啊,为什么不呢? 《夏山图》的时代 我们再看《夏山图》,《夏山图》跟《夏景山口待渡图》连名字都一样,但它们的角度不太一样。 《夏山图》比较高一点,《夏景山口待渡图》比较低一点,所以《夏山图》应该是在《夏景山口待渡图》之后。因为我发现到了乾隆视角就非常高了,跟宋朝差不多,它是从很低的角度又慢慢上来。所以目前我会把《夏山图》摆在后面。 《夏山图》也比《待渡图》无聊,《待渡图》至少有一种进度,你可以看上头有山有水,偶尔就来一块像岛一样的,也有树。可是《夏山图》是没有道理的,岛跟岸排在一起,实在是不好看。 那么我们陈佩秋先生,就跟我说这个董源——我不记得她说哪一张,她说我认为这个不可能是真迹,因为他画的不好。的确是画的不好,陈佩秋先生是个棒得不得了的画家,她说是不对的。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就我们就可以把三张董源排成三个不同的时代,最晚的也就是《夏山图》,它们从清朝开始,慢慢地就进到清朝中期,这堂课我就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