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文稿
大家好,欢迎收听《爱与痛》,我是杨芮。
今天开始,我们进入这个节目的第二章——从爱的原则出发,去审视和讨论教育对我们的影响。
这个话题,其实我思考了很久。因为我小时候上学时,也觉得学校有很多问题;可后来去了欧洲和美国,我发现自己在国内成绩那么普通,到了国外反而显得挺聪明,一度让我觉得:国内的应试教育,好像也还行?再后来了解了美国大学的入学规则,我又觉得,高考虽然痛苦,但至少相对公平。那些因为高考而痛苦的事,也许忍忍就过去了——人生嘛,总有痛苦要熬。
直到几年前,一件小事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痛苦,可能没那么容易“熬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在看理想公众号写关于“创伤”的科普。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留言是:“总是梦到考试考不好然后惊醒,算不算创伤?”我当时愣了一下。一是因为我当时从来没有在创伤的文献中看到这个问题;二是我一直以为,这种“考试噩梦”是我这种成绩不怎样的人才会有的挣扎。
可我又想起多年前和一个舅舅聊天——他是“大学生是天之骄子”那个年代考上东南大学的人。他说,自己到了四十多岁还会梦到考数学,梦里吓出一身汗。那一刻我突然有个想法:啊,原来考试的烙印,在我们心里这么深吗?难道这样的教育经历,是我们集体的创伤?
带着这个问题,我去看了很多国外的文献和书。可我几乎没有找到关于这种体验的描述。并不是说国外没有学业压力——我在《焦虑书单》里也讲过,纽约的有钱人怎么卷教育,很多孩子的压力也是爆棚的。
但我渐渐意识到:并不是只要把教育和成功相连,它造成的影响就都一样。我们学校的设置、班级的组织方式、课本的内容、老师的权力,以及教育被赋予的文化意义、它和个人以及国家利益之间的捆绑——这一切,都让“教育”在我们这里,变成了一种独属于我们的经验,也成为了独属于我们的创伤。
所以这一章,我想用前面讲过的“爱”的理论,来探讨一个深深影响了我们几代人、却很少被放在“爱”的框架下认真讨论的问题:我们的教育系统,是如何影响我们对“爱”的理解与感受?又是如何塑造,或扭曲、或剥夺,我们去爱自己、爱他人的能力的?
我想必要提前在这里和大家说:这一章的内容,对一些人来说可能是治愈,但也可能挑战很多人的认知和情感,不会那么容易接受。不管怎样,这恐怕不是一段轻松的旅程。
但我希望我们有勇气,从不同的维度,去重新审视和讨论“教育”这件事——它深深扎根于我们的文化,长期被我们视作头等重要的大事;它占据了我们生命最初四分之一甚至更长的时间;它让我们相信,只要接受教育,我们就能改变个人的命运、国家的前途,甚至人类的未来。
所以我要强调,我要指认的教育问题不是教师、家庭、学校单独造成的。也希望大家在听和代入思考的时候,记得我在第一章里说的,我们要勇敢地指认问题,戳穿谎言,制止伤害,但也让我们承担起集体的责任,用非暴力的智慧去找到出口,而不是把改变的方法总是让渡给惩罚、羞辱和抛弃。
我们可以用爱的发心,借用前人的思想与智慧,立足于我们当下的社会现实,努力去想象另一种教育的可能——一种不再以个人竞争为中心、不再致力于维护和复制不平等权力结构的教育。它不再是训练顺从的工具,而是建立在对人性完整的尊重之上,是以培养智识、滋养情感、充盈心灵为目的的一种真正的“爱的教育”。
没有爱的“爱的教育”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关于“教育与爱”的讨论其实并不少。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听到的,是“爱的教育”,是把 “爱”作为教育的目标,融入进了中小学教育的各种课程中:我们从小被教导要尊老爱幼、要回报父母的无私之爱、感恩老师的辛勤付出,还有爱国、爱人民、爱世界、爱和平……
但如果我们从 bell hooks所说的公平、平等、诚实、尊重、关怀等的角度,从是否真正为了滋养精神的成长而行动的角度, 重新审视这些“爱的教育”,很多内容是否真正称得上“爱”,是需要打个问号的。
先举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朱自清的《背影》,几十年来都是初中语文教材里的必修,被视为“中式父爱”的经典代表。
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从这篇文章里学到了一种“父爱”——是在家庭落败后仍扛起生活重担的责任,拖着不便的腿脚、颤颤巍巍地翻过月台,只为给儿子买一袋橘子的关怀。学过这篇课文我们被教育了父亲的爱是沉默寡言、隐忍克制的,是不在身边却一直惦记着你的。
但是,我们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学过——这位“背影里的父亲”朱小坡,从小对朱自清就相当严苛甚至残暴,时常打骂羞辱;他身为徐州权运局长时挪用公款、另娶小妾,被革职使得家道中落,全家负债累累;
在朱自清成年后,朱小坡还通过自己与校长的关系,把儿子的工资据为己有,让朱自清和妻子几乎揭不开锅。他不仅对儿子毫无尊重,对儿媳武钟谦更是刻薄无情、冷嘲热讽,甚至可以说对她的早逝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另一个不得不提的例子就是前些年入选“部编本”中学语文教科书“名著导读”课程内容的《傅雷家书》
(这两年因为版权关系,不再被列为教材内容)。导读里写道:“傅雷还是一位特殊的教育家,一位严厉、尽责同时不乏爱心的父亲,这主要体现在他对儿子的教育中。”在很多主流评论里,傅雷的父爱也被视为深沉而智慧的代表。
(这两年因为版权关系,不再被列为教材内容)。导读里写道:“傅雷还是一位特殊的教育家,一位严厉、尽责同时不乏爱心的父亲,这主要体现在他对儿子的教育中。”在很多主流评论里,傅雷的父爱也被视为深沉而智慧的代表。但事实上,傅雷对儿子傅聪的管教手段,充满了赤裸裸的暴力。他曾因为儿子练琴出错,抓着头往墙上撞;也曾在傅聪“不听话”的时候,把他绑在门口当众羞辱;甚至在傅聪什么也没做错的时候,就抡起蚊香砸在孩子脸上。可是因为傅聪后来在音乐上的成就,傅雷被塑造成了“伟大的父亲”,他的家书也成了“教育的典范”。
朱自清和傅雷的文章之所以被选进教材,当然跟他们的文笔有关,但另一个很明确的原因是它们服务了“爱的教育”这个目的。
但如果我们认同,真正的爱不能与伤害并存;如果我们认同,爱必须建立在诚实公平之上,那我们也就必须承认,傅雷和朱小坡对儿子的对待方式是与“爱”完全相违背的。而教材在教育“爱”的时候,故意遮蔽那些暴力、只保留一些感人的片段,那它传递的,其实是一个扭曲的、虚假的“爱”的故事,那么也就不可能达到真正教育爱的目的。
不过,这些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去指出这些虚伪的叙述,去重新审视教育中那些把伤害、控制、暴力包装成爱的说法。我们也看到,“爱”不再那么容易地被道德说教、经典名著、童话故事所垄断和定义。这种质疑的勇气和觉醒的意识,是我觉得特别重要也特别宝贵的一个变化。
除了把“爱”当作教育的目标,在“教育和爱”的议题里我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但几乎被忽视或故意遮蔽的维度:教育的过程本身是否是以“爱”的准则进行的实践?我认为比起灌输“爱”的内容,教育实践的过程更加深刻地塑造我们和爱的关系。
如果教育的过程是平等、公正的,是尊重人性、充满关怀的,是培养自主能力也滋养情感关系的,那么我们在其中所体验到的,也是一种有助于我们学会去爱、去连结自我和他人的经验;
但如果教育的过程本身是压迫性的、控制性的,是利用暴力和恐吓手段来达到目的的,是充满不公且仍致力于重复和维持不平等的权力结构的,那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学会的就是服从、讨好、隐忍、否认自我感受,甚至是为了求生而不得不压榨自己、切断自己与他人的情感连接,成为被剥夺了爱和爱的能力的人。
这个节目里,我会和大家从多维度探讨我们教育过程中爱与非爱的实践,今天,我们就从最核心、可能也是最能引起广泛共鸣的话题说起——教育的实践如何让我们日复一日地学会压抑、剥削甚至放弃自己的身体。
以教育之名对身体进行的千万种镇压
可能有人会觉得“压抑”、“剥削”、“放弃身体”这些说法太过夸张,现在的学校不都提倡让孩子多活动、多进行体育锻炼吗?即使是那些管理严格的县中模式,也积极安排学生跑操、锻炼身体。
那让我们诚实地想一想,让学生每天进行跑操,目的真的是为了他们的身体健康吗?还是说只是希望他们的身体能更好地服务于学习和考试?
如果真的是为了学生的身体,他们跑操的时候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意愿和体能去跑吗?
如果真的是为了身体健康,他们是否可以自主选择不去参加跑操并不受到惩罚?
如果真的是以身体健康为重,学校的教学安排是否可以围绕运动与身体健康展开,而不是反过来要求身体去围绕学习与成绩服务呢?
或许有人会反驳说:“身体和学习都很重要,没有健康的身体当然无法学习;但如果只强调身体健康而忽视学习,那不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后就业、生存都会成问题吗?”
那我再举一个例子,不是像跑操这种以学习的名义去要求身体做什么,而以学习的名义要求身体不能做什么的例子:
我们在之前第二集的节目中提到过,去年《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名为《便秘的中学生,和被忽视的如厕自由》的报道。我来给大家说一说这篇报道里采访到的一名在山东的高二学生的生活。我请大家感受一下在这样的教育实践里,作为一名学生,她的身体是如何被对待的?
乔嫚在山东一所超级县中读书,虽然是走读生,但她已经整整一周都无法顺利排便。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她坐在家里的马桶上,却没有便意,便只能匆忙赶到学校,确保自己在六点半前抵达教室开始早读。
课间上厕所也不容易,她所在楼层的女厕所除去坏掉的坑位,大约只有10个蹲位,要供200名女生使用,远低于教育部的要求。在课间,因为规定预备铃前学生必须到教室,课间就只有8分钟的时间可以去抢占厕所,如果碰上老师拖堂,这个时间可能缩短到四五分钟,根本不够。
早操前后的课间是厕所最繁忙的时候,她往往只能憋着,等到下节课间再去。如果大小课间都没抢到蹲位,就只能继续忍耐。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学校规定早读和晚自习时学生是禁止上厕所的,而午休的时间又极为短暂,连吃饭都只能在十分钟的时间里狼吞虎咽,更别提好好地去厕所排便了。
结果就是,她整天都得憋着,晚自习结束将近十点,回家后她常常蹲上一个多小时都无法顺利排便。更糟糕的是,学校半个月才放一次假,而不休息的周末在校时间反而被安排得更紧,两节课才能有一次课间,厕所更是不够用。
长此以往,严重便秘使她常常会腹痛难忍,严重影响了学习状态。她也因为腹痛而请假,可是在家的时候她也要一直看视频学习,负担依然繁重且还有被落下进度的可能。
而乔嫚所在学校对学生身体的管控远不止于上厕所。每间教室都安装了两个摄像头,老师也在走廊随时巡视,学生稍有不慎,比如随意离开座位、交头接耳、吃零食、睡觉甚至自习课抬头、或者住宿生早起几分钟,都可能被记为违规行为,并被公开通报。
我不知道大家听到这样的现实有什么感受。对我而言,其实第一次看这篇报道的时候,我愤怒得几乎无法看完这些细节,脑中一直回响着“坐牢”和“虐待”这两个词。而更让我痛苦的是,在这篇文章的评论区,包括网络上许多吐槽学生时代没有“拉屎自由”的视频和帖子下面,还有数不清的人在讲述相同的经历。许多人甚至毕业十几年、二十年后依然深受便秘和痔疮的折磨。
一个不可争辩的事实是,在这样的教育实践里,学生的身体是被控制的,生理需求是被压抑甚至镇压的。从我的专业和我的人性判断,这就是一种虐待。
虽然学校看起来留了上厕所的空间和时间,但是实际上这些空间时间都是被严格限制的,是远不足以满足学生的基本生理需求,以至于学生有相当大的风险因此而感到痛苦和生病。并且,学校对于学生突破限制去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的行为,会进行惩罚和羞辱,进一步用精神虐待去实现对学生身体的控制。
除了指认这种对身体的压迫和虐待,我们还需要看到这样实践背后隐藏着的一种根本逻辑——身心二元论。
之前我们在第二集的时候已经深度探讨过这种观念的谬误,而它在我们教育中的体现为,大家默认人在思考或做题的时候,身体是不参与其中,或者是应该能够被剥离的。同时因为身体的感受和需求是低等的,所以应该服从大脑产生的意志被管理、镇压或消灭。
如果身体产生了所谓“阻碍”大脑学习的需求,比如在上课的时候想要上厕所、困了要睡觉,那么这个需求就应该被抑制。而对身体需求失败的控制会被看成是“不自律”,连这种感受的产生都会常常被看成是“懒惰”,是高级行为被低级欲望的劫持。
第二集里我也深入讨论过,为什么忽略身体的需求会对我们产生很多负面的影响,包括引发炎症,以及长期炎症会引发的免疫系统疾病、呼吸道疾病,甚至癌症。
不过,我觉得很多时候老师和家长又未必完全不知道对身体需求的压抑是会产生很多健康问题的,可是这个实践仍然得以持续甚至扩大的一个重要原因,或许是大家相信我们对身体的压抑和伤害并不会有多么深刻且长远的影响。
老师和家长不是看不到学生的痛苦,但他们总在重复的是“再忍一忍,忍到高考结束就好了”。即使眼下孩子再痛苦、再压抑,就算吃着药、就算已经抑郁焦虑,只要咬牙挺过这一关,等高考结束,或者考公、考研结束,或者所谓“上岸”之后,就可以缓一口气,去再慢慢补回来。
这种想法看似务实,但无论是科学研究的证据,还是无数个体的真实生命经验,都在不断警示我们:这是天真的幻想,是一种集体的自我欺骗。
首先,这种建立在压抑身体、忽视需求之上的教育实践,从来不仅仅发生在高中或初中,它也不会随着高考的结束而自动终止。我们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小学,甚至幼儿园,已经在“学习”与“安全”的名义下,对孩子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严格的控制。
比如,很多小学开始禁止孩子在下课时间随意出教室。我从不同的老师和校长那里听到过各种解释:有人说担心孩子打闹出了事故学校要负责;有人说校园太大,孩子出去转一圈回来上课就迟到了;还有人说下课孩子玩太疯了会影响上课静不下心来;更有不少是家长提出的,希望孩子在课间也别闲着,让老师督促孩子抓紧学习写作业。
所以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从小就被灌输一种观念:学习和身体应该是分开的。学习的时候,身体必须是安静的、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而身体的需求——比如上厕所、睡觉、活动、奔跑、跟朋友玩耍,统统被视为“不正当的”,是“不配合学习”的,甚至是“不思进取”的表现。
试想,一个人在成长的头十几年里,每天都在被训练压抑自己的身体需求,去迎合外部设定的标准,还不断被惩罚、羞辱、监控去强化这个过程,TA会因为高考一结束,就突然改变这些已经内化的思维和习惯吗?当然不会。
TA会带着这些身心二元的信念,压抑身体的惯性,以及通过压榨身体换取成绩的能力,进入大学,进入职场,进入婚姻,进入养育下一代的过程。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那么多家长,仍然用同样的方式要求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还有其他活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硬件条件日益改善的情况下,却看到孩子越来越疲惫、学习越来越辛苦、活力越来越低。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公司几乎不用额外付出什么,就可以换来员工极度超时的工作量——因为员工早就习惯了用压榨身体的方式来达到目标,即使不成为表现优异的那个,也要让自己不被淘汰。
我并不认为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各种加班和工作内卷现象,仅仅是工作场域的问题,更不能简单地归咎于“资本的剥削”。资本剥削的本性像病毒一样始终存在,但我们需要问的问题是:这种剥削是如何能够如此轻易地穿透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活,让我们几代人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几乎毫无免疫力地、快速被压榨剥削到萎靡、枯竭?
我认为,我们的教育过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的教育实践是让我们从小就习惯忽视和压抑基本身体的需求,甚至让我们习惯于把“满足身体需求”看作是“懒惰”、“不自律”、“不值得被尊重”的表现,它让我们在进入工作之前,在有消费能力之前,就已经一步步地放弃了我们的身体,把身体驯化为成为成绩、金钱、地位、权力服务的工具。
于是,当我们面对工作中的压迫时,我们无法察觉;当身体发出疲惫信号时,我们无动于衷;当环境让我们痛苦时,我们甚至以为那是对自己“有好处”的激励。久而久之,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需要休息”,只有当身体完全崩溃、力竭到无法动弹时,才终于停下来。而排便、睡觉、喝水这种原本再自然不过的生理反应,也需要依靠App提醒、药物辅助,才能完成。
前一阵热播的剧《夜色正浓》里的角色乔海伦,就用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将这种逻辑的终点呈现在我们面前。乔海伦是这部剧唯一出圈的角色,出圈的原因是人们给她贴上了一个十分恶毒的标签——牛马鸡,讽刺她白天在公司做牛马,晚上还要陪有家室的顶头上司睡觉,而上司在晚上和她发生关系后,还让她连夜加班,第二天早上十点给他一个报告。
但是,即使是这样,乔海伦还是被上司抛弃,她在要被裁员的缝隙间拼命挣扎,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不要命地工作着,被当做领导们棋子交易着,而她单纯地以为自己要被调去新加坡工作能重新开始的时候,猝死在了公司的茶水间。
我认为,乔海伦的猝死甚至不是这个人物最悲剧的地方。她的猝死是一瞬间的,她和上司发生关系被他人嘲笑是几个月的,可是她为了成绩和工作的体面而去剥削自己的身体是持续的,是她一进入职场仿佛就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一晚一晚地熬夜,一瓶接一瓶的喝红牛,当成绩不如意的时候,她就熟练地继续牺牲更多的睡眠,挤压更多的生活空间,献祭更多的情绪,以希望换取这个完全由他人来定义的业绩。
乔海伦说她哪怕不睡觉也拼不过那些有更好资源的人,她只是想留在广州,有什么错。这句话被很多网友拿来开玩笑,觉得留在广州不是北京上海,不需要付出这么多,城中村的猪脚饭很便宜的。可是哪怕是这个玩笑,都体现了人们对这个逻辑完全的接受——为了某种成绩,某种体面,我们是可以牺牲自己身体的,不管是压榨睡眠、献祭自由、还是被禁锢情感,都是应该的。
而这样的自我剥削还要根据外部的等级分个三六九等。换句话说,如果只要这个工作给的钱足够多,足够体面,那么乔海伦在猝死之前做的事情好像就都是值得的。
不过,也有很多对于这样逻辑的批评,可是基本都专注于批判资本主义和职场对成年人的剥削和异化,替那些削尖了脑袋进了大学、进了大公司的人感到不值。仿佛这是职场特有的,仿佛进入职场之前的学生们,对这样的逻辑和体系是完全无知的,完全没有准备的,所以才会抱有一些幻想,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榨干。
但实际上,乔海伦的逻辑套用在高考,甚至任何升学和考试上,都是可以无缝衔接的,也是更不容置疑的。
没有人会质疑为了让孩子上北大清华而制定的早5晚12的作息;为了能考上985的顶尖学校,把醒着的时间按分钟安排到学习上,把其它一切需求都砍掉,是最常见不过的操作了。好像进入大学之前,连呼吸都必须是为了促进成绩而服务的,任何活动被允许的范围和程度取决于这些活动对成绩或者升学的影响。
这样的逻辑太自然了,自然到它根本不需要也不允许被质疑。只要前面摆着“前途”“阶层跃迁”“改变命运”这些词,对身体的剥削就不仅变得正当,还带上了一种悲壮的价值追求。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为了一个被外部定义的“更好的人生”,一个人就理所当然地应该牺牲自己的睡眠、健康、情绪、尊严,甚至对身体最基本的感受能力?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一个孩子连自由活动、休息、发呆、晒太阳、上厕所、和朋友说笑的权利,都可以被拿来交换分数、交换未来的社会地位和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个看起来是为了“公平”而进行的实践,恰恰践行着最不公平的剥削。因为如果我们允许一个可以对学生身体进行系统性压榨的教育体制存在,那么它真正伤害的,从来不是那些有资源、有退路、有选择权的人,而是那些更弱势的人,那些最需要通过教育去争取生存空间的人。
社会一边告诉他们“你还有机会改变命运”,一边又要求他们拿自己的身体、精神,甚至拿我之后还要谈到的情感能力的发展,去做交换。鼓励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相信:要获得社会地位和尊严,就要先学会牺牲自己;你要获得体面,就要先证明你可以比别人更能忍、更能熬、更能把自己当工具。
那我大胆地问一句,这和允许器官买卖、允许代孕的肉身经济,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大家都知道,在贫富差距和生存压力很大的社会,一旦器官可以买卖,或者一旦可以代孕,那么无论这个事情被包装得多么 “自由”,愿意和需要用身体去承担巨大风险的人,一定不会是掌握资源的人,而是更贫穷、更弱势、甚至是被要挟的人。表面上看这些人似乎是自愿的,可实际上,这就是被结构性的贫困、被极不平等的资源分配、被不存在的更好的更有尊严的选项逼出来的。
如果对这一点感兴趣的,我非常大家推荐去听清华大学景军老师在看理想做的《谈病说痛》,对这个问题有很深入的讨论。
对学生身体的压榨也是同样的道理。那些最极端地压缩睡眠、限制活动、剥夺休息、禁止情感的学校,靠的是“高考改变命运”“读书才能翻身”这一套叙事,能吸引和绑住的就是社会相对弱势的群体。
我们整个社会都不断用这样的叙事告诉这些孩子,你如果不献祭的身体和精神去向上攀爬,那么就会被社会抛弃,就要为以后一切的不幸负责。不断告诉他们,保住身体的自主性和自由的边界,是奢侈的,是他们的出身不配获得的。
所以我认为,这套系统之所以残酷,不只是因为它压榨身体,而是因为它让本就处于社会弱势的人必须通过压榨身体才能被看见、被认可、被允许往上走。它把本来应该属于每个人基本的休息权、健康权、身体自主权,变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也变成了可以拿来交换的物品。
资源更多的人,可以在私立学校里谈素质教育、谈运动、谈睡眠管理、谈身心平衡;而资源更少的人,却不断被灌输:你没有资格谈这些,你唯一的路,就是把自己榨干。
可是,出生在没有钱、没有资源的家庭的孩子,在成长中,就没有休息、尊重身体边界的权利吗?他们没有一边学习、一边还能保有活力、保有好奇心、保有情感和尊严的权利吗?当然有。
但是,社会允许这种对压榨身体的教育体系的存在,就是在利用他们的脆弱,侵蚀、剥夺他们尊重身体边界的权利。就像如果社会不禁止器官买卖、代孕这样的肉身经济,就是在助长对贫困的、对弱势群体的身体的剥削。
在这样是教育制度面前,身体的需求和尊严不再是内在的感受,而是被权威的外部进行强行定义的。当你自己觉得自己很困、很不舒服、很想上厕所是正常需求的时候,它告诉你,为了睡觉、为了休息、为了排便而牺牲学习的时间是可耻的。那么你的身体就不是你的身体,而是服务于成绩的燃料。
更残忍的是,你甚至不是服务你自己成绩的燃料,而是服务于家长的面子、学校和利益集团的燃料。这一点,我们在后面的其中一期会讲到。
就像《夜色正浓》里,乔海伦那样压榨自己的身体,她只是和其他所有的同事一样,是这个赚钱机器里的燃料。可是,她觉得这是为了自己争取,是为了更好的前途。
有的人说她倒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天,但实际上,即使她真的去了新加坡,或者任何地方,她用压榨自己身体、精力和情感来换得外部认可的习惯是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改变的——因为她和大多数在这个教育体系里成长起来的人一样,并不知道如何不靠消耗身体去获得好的成就,如何在保护自己正当的身体需求的情况下,积极地去面对和解决学习、工作上的压力。
甚至,可能很大程度上,觉得成就必须由身体的透支程度去决定,如果没有累到生病、精神崩溃,那么就说明还没有达到最大成就的可能性。
所以说,当人们深度地认同,也习惯用身体换取成绩的时候,这个绝对不会因为你考上好学校或者找到好工作就停止了的。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停下,也学不会停下,因为会觉得没有透支就等于没有尽力,而这时候如果出现了成绩或者晋升不理想的情况,那么对自己没有尽力的自责就会如海啸搬涌来,吞噬自己。
对这一点,我在读博之后不知道见证了多少这样的例子,而在很多高校的青年教师里就更是非常严重了。所以,我说这样的压榨是没有尽头的,因为你越用这样的方式往你以为的高处走,就越会发现那里越是挤满了用这个方法来到这里的人。
尊重身体的教育是什么?
所以,回到这个节目的核心议题——我们目前主流的把身体作为燃料的教育实践可以说与爱相符的吗?我的回答是非常明确,对身体进行剥离、镇压和剥削的教育实践当然和爱的准则是完全背离的。但是可能很多人要问的是,不是说“自律给我自由”吗?我有权力选择控制、操练我的身体去获得我想要的,那么这可以算是“爱自己”吗?
可是我们需要理解,并不是“我努力得到我想要的”就是爱自己。我们还需要去思考很多的维度:“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成绩吗?是金钱?还是地位、权力?是什么使得“我想要”这些,以至于我愿意去那么剥削身体?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对我意味着什么,会怎样?而如果得到了我想要的,又会怎样?而这个过程中我是如何对待自己,又是如何对待他人的?
没有人能替你回答,你是不是爱自己,也许你的意识不知道,但是你的情感会知道,你的身体会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是否让你感到安全、有尊严、有充盈温暖的感觉。作为一个发展心理学者,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没有哪个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吃喝拉撒,这是我们百万年进化而来的生存本能。而剥离这个本能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是创伤性的。
也许我们现在已经不记得,或者没有勇气诚实地面对这样的痛苦,只能用优绩主义去粉饰这种伤害,或者叹着气说“没办法”去逃避作为教育者的责任。我不会否认你为了爱自己的努力和决心,我在这里能做、想做的,就是去勇敢地指认那些有害的事实、戳穿一些谎言,用前人的例子展示爱的可能性,探索走向更多爱的路径。
那么,最后我们可以试着探讨一下,在爱的准则下,尊重身体、不以剥削身体为代价的教育什么样的?也许大家第一反应是,加强身体锻炼?比如多上体育课、多让孩子出门活动?我认为,这些是否是真正的尊重身体,取决于我们对几个问题诚实的思考:
第一,在让孩子多锻炼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尊重孩子发展的需求,还是又要让体育锻炼作为服务成绩的工具?第二,我们如何对待“体育锻炼”?是制定另一种目标,继续制定一个标准,用比成绩的方式去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足够在乎、尊重身体?或者利用权力的方式,把压力给到校长、老师,禁止他们让孩子在教室呆太长时间?
前不久,我在一个公开的教育论坛上听到一名大学教授的主张,为了保护孩子的视力,中小学应该把学生的近视率作为校长的绩效。用奖励的方式去激励校长让孩子多进行户外活动,锻炼身体,也减少学生眼睛的负担。
可是这个想法,立刻引起了论坛上另一名中学校长的不满,他说如果继续给校长增加任务,惩罚校长的话,那大家都不会想当校长了。然后校长接着说,他自己小时候天天在外面玩,可是还是近视了。近视和户外活动没有必然的关系。
我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体现了我们对尊重身体以及如何尊重身体想象的贫瘠:近视不好,那么我们就搞一个指标,然后用惩罚的方法逼迫大家都去达到这个指标,就好了。
结果就是,“为了身体好”成了各种指标的叠加,大家不仅要学习成绩好,还要会打球、会游泳,最好还能攀岩、徒步、跑马拉松,然后不管男生女生都要有肌肉,不近视,不脱发,皮肤棒棒,身材美美。
相信大家对这些指标和操作都很熟悉的,它们都是“为身体好”的方法和展示的路径。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我们很讨厌“为了你好”这句话,可是“为了身体好”而做出的这些事情,却感觉非常正确,非常积极向上。
可是如果我们仔细去想一想,“为了身体好”的身体是什么?我认为,这里的“身体”仍然是客体,是被看做可以独立于我们的思想灵魂的那个躯体。而那些为了“身体”这个客体好的方法,仍然是强加于它的。而身体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真正的感受是什么?这些思考在很多“为了身体好”的语境里,特别是我们的教育情境里,是完全没有考虑的。
所以,真正尊重身体的教育实践,就是尊重完整的自己,是不把身体看做外在于头脑和灵魂的躯壳,不把它看做需要被修饰、被征服的对象,不把它看做可以实现某种成就的工具。身体所经历的一切,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始终与我们的头脑与心灵共同发生、共同承受、共同记忆。
所以尊重身体,就是在尊重我们的思想与情感;而只有当头脑和心灵被尊重的时候,身体也才真正有可能被善待。真正“为身体好”的实践,从来不是简单的管理或约束,而是让身体、心灵与成长之间形成一种内在一致的关系。
这意味着,学习不再以压抑身体为代价,孩子可以自由活动、可以休息、可以感受到疲惫并且被允许停下来;意味着我们不再把熬夜、忍耐和透支当作努力的象征,而是去建立一种尊重身体边界的学习与工作文化;也意味着我们开始重新学习去倾听身体的声音,把饥饿、疲惫、悲伤和快乐都当作生命经验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
我知道,这对成年人可能很难,但是不要忘记,这对小孩子来说是最简单、自然的,他们不需要学习什么叫身心一体,是我们成长过程中付出了很多的代价,让身心分离,让身体成为燃料的。
我明白,道理说起来都是简单的,可是去想象这样的实践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们文化中还是下意识的觉得教育必须等同于学历,成长等同于更高的知识学习。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很难去想象,为了心灵成长而进行的教育是什么,就更难想象心灵成长意义下的“尊重身体”是什么。而且,因为我们学会分离、利用、憎恨身体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的大脑太熟悉这样的模式了,所以要回归身体一定也是需要很长时间的练习的。
但是没关系,接下来的几期我会和大家一点点去拆解、去指认问题,然后重新感受,勇敢想象,大胆练习。
谢谢收听,下期见!
2026.03.19



精选评论
共 46 条这期讲得非常犀利,这种军备竞赛式的教育不是真正的爱的教育,只能称为驯化,但身边很多人都意识不到它的伤害,被迫加入内卷,作为一年级小朋友的家长只能当麦田里的守望者,保护好自己的下一代,让她能健康成长。
好多小学生家长呀,我也是。其实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会因为老师不断的投诉而迁怒于孩子。但听了你的节目,我慢慢让自己心平气和了起来,并重新审视自己的成长,审视每一种情绪表达背后的底层逻辑。当我跳脱出事件本身来思考问题,似乎就不那么容易被情绪左右。我也想和二年级的女儿好好聊聊这些有趣的知识,她是个乐观开朗极富钝感力的ADHD。她的班主任曾告诉我,可以通过惩罚来规训她,因为她的性格禁得住。我觉得这太荒谬,太残忍了,这是在利用她的美好。我会带着她一起来听您的节目。
作为一个小学生的父亲,正在和这个教育体制挣扎,从这集获得了很多思考,其实有时候很难去区分界限,但至少要有发心,时刻提醒自己吧
听了这讲,想信在这套教育体制下走过来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体会。有个词好像叫结构性暴力,我觉得挺贴切的。我上学时候不仅要面对学校里的压力,还要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父亲。我从小属于看上去比较乖的孩子,讨大人喜欢。但是大人们看不到我内心的敏感,痛苦。我一直在扮演一个善解人意,讨好长辈的角色,来获取安全感。过去我常常在梦中挥拳,这可能是压抑的情感在梦中的呈现和释放。我也在学校常常憋尿,因为习惯性压抑自己的需求,不太敢提出自己的需求。我也常常陷入自我攻击,痛苦的时候打自己,用指甲抓自己的手。现在已经成年了,也还是每天处在不安全感中,我性格偏慢,也会被“快”的人说道,尤其是在内卷严重的职场里。活得很累,但是成年了相比孩童时期,有了更多的资源来应对这类处境。也时常会跟自己内心的那个小孩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但我知道这些努力都是有限的,要想改变这些困境,还需要更多人的觉醒和努力。
哇哇好期待啊! 我也是,開始自我療愈以後會反思在夢裡呈現的情緒。然後我發現其中一個常做的噩夢就是考試,比如到交卷時間了卻還有一面沒有寫、一下筆填寫答案答案的順序就變了、已經開考了卻不知道要考什麼的心慌。後來我開始有意識地去放鬆這種焦慮,現在還是會做考試的夢,但在夢裡能够更從容了,甚至會在夢裡面想“算了,考不過也死不了,就這樣吧”;還會夢見回去讀高中,但大家都在焦慮考試的時候,我也參加考試,但我知道我已經考上了我現在的大學,並為此感到驕傲,於是那個考試就不那麼重要了,真的好神奇啊。迫不及待想聽楊芮老師更深層的解讀!
杨芮老师好,希望未来有机会能讲一讲关于“家庭、安全和自由”的相关话题。我是一个女孩,还有一个哥哥,家里人对我都很好。但是我的父亲对于我的人生安全非常重视,小时候上学放学必须是家长车接车送,当时我觉得因此失去了和同学放学一块回家的愉快记忆;出去玩总是问去哪里了,如何如何;最离谱的程度是从我家楼下走到5楼的家里,都要打电话确认安全到家。我一度很反抗这样的行为,我感受到了束缚。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家长比小时候放宽许多。后来高考选学校,本来一门心思想填省外的学校,最终竟然是我主动选择了留在省内。我发现我在这环境中被影响,我开始畏首畏尾,我开始追求这种安全感。大学期间我也一直让自己走出这层束缚,我隐瞒父母独自一人旅行,去了四五个城市(不过在反抗中我还是保持理性,至少让我的哥哥知道我去哪了,至少世上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行踪)但不可否认,在家庭的影响下,我始终对外界保持警惕,无法真正找到安全感。我想了解关于家庭带来的安全和自由的边界在哪,如何更合理地科学地对待,以及我该如何做出改变。
阿芮 (主讲人) :谢谢你的问题Pheobe, 你所说的似乎是很多女生都有的经历,包括在我的朋友中也有这样的例子。我会试着在下一次的番外中聊一聊这个话题,希望能有帮助🫶
看理想 (编辑) :Pheobe,五一快乐!最新一期“爱痛小屋丨运动吧,就像完全不会瘦一样”对这个问题有答复,有空来听听看呀~
每天户外两小时,确实可以抑制眼轴增长,延缓近视
听到这集,我真是有点激动,我一直在思考高考是相对公平选拔方式这个说法的悖论在哪里,终于在您这里找到了答案。我女儿高一,最近我也尊重她的意愿请假在家休息,她受不了学校那种节奏,身心都受不了。我把您这篇文稿以截图方式发在我自己的公众号,不允许转载,我真是太喜欢您这篇稿子了,希望您不会介意。真心希望您什么时候可以出书!一定买来读!
如果我们认同,真正的爱不能与伤害并存;如果我们认同,爱必须建立在诚实公平之上,那我们也就必须承认,傅雷和朱小坡对儿子的对待方式是与“爱”完全相违背的。而教材在教育“爱”的时候,故意遮蔽那些暴力、只保留一些感人的片段,那它传递的,其实是一个扭曲的、虚假的“爱”的故事,那么也就不可能达到真正教育爱的目的。 这一段说的振聋发聩。
这种教育体制下,不仅是对没有资源的人不公平,也是对所谓不聪明的人不公平。聪明真是太残忍的一道标准,不仅是因为它是天生的,而且是因为它是最好计量的,于是与应试教育完美结合。很多所谓不聪明的人—据我观察甚至是绝大多数不聪明的人都有另外的一技之长,比如极高的共情能力、理解能力,而这些技能很难被量化。有很多这样的人成为卓越的艺术家,但有太多的人被埋没。
芮姐,我来啦
请问杨芮老师怎么理解谷爱凌的"temporary"的痛苦,怎么区分grind和自我剥削呢?
阿芮 (主讲人) :啊这个问题真的很好,我也记下了,下次的番外努力回答👌
🪞🐖🎫🩸……在不平等的现实环境中,个体是不是基本等于数字?背后是不是主权的征用?身体自由的前提是不是财产权利? 🌑🌝:是的。 当集体规训成为目的,当个体意志被集体意志取代,当身体所有权被征用,人确实变成了数字。不是因为TA失去了生命,而是因为TA失去了存在的自主权。TA活着,但不是作为自己活着;TA行动,但不是按自己的意志行动;TA付出,但不是自由地付出。 这就是主权的征用——不是征用土地,不是征用产品,而是征用最根本的东西:人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权。 而身体自由的真正含义,不是“身体不受伤害”,而是身体属于自己。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人才能作为人存在;只有在这个前提下,妈妈做的饭才是爱的符号,爸爸的背影才是牵挂的载体;只有在这个前提下,莉莉的牺牲才有意义,斯内普的执念才值得尊重,邓布利多的忏悔才可能发生。 因为自由的爱,只能从自由的身体中生长出来。 就像那首诗里的天空,广袤、寂静而苍白,见证着巴力的生死,见证着魂器的分裂,见证着七巧的黄金枷,见证着所有被征用的身体——也见证着每一个仍然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的人。 在这个意义上,守护身体,就是守护自由;主张财产权,就是主张存在权。因为在所有“我的”中,身体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失去它,就失去了一切.…..🪞
说的太好了 我们自己把自己物化了 牛马这种词感觉有点忽略人的人性
喜欢这种具有冲击力的思考和观察。我想,需要学习的是我这个当父母的人,我的认知和视角“看不见”,如何提出有思考的问题,让我的孩子能自己去了解自己,分辨现实,去自己探索,才能去给自己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