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三季
上回说了,为什么我怕年轻人,从此诸位听我胡扯得多一个心眼:这个老家伙怕我们。
这回扯什么呢?我有时候会写点毛笔字,有人就说:“你别抄古诗,你是作家,你为什么不抄自己的段落?”我做不到那么自恋,居然抄自己的文章。但我忽然开窍,对啊,写字很多段落可以抄。
譬如普希金或者托尔斯泰的小说段落,包括我认为好的文论的段落,赫拉利的《智人之上》,还有日本人蛭田圭写柏林和阿伦特,我都抄了,抄得很快乐。两年抄下来也有二三十张纸,密密麻麻、小楷正楷。
如果你还年轻
抄的最多的段落是《木心遗稿》。这一抄我发现,我比以前更了解他了。
早几年,理想国决定陆续出版“木心遗稿”,第一步是录入电脑。2012 年,我录入《文学回忆录》时才 59 岁,现在精力不济了。我们商量以后就交给木心在乌镇的小朋友匡文去做。他是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80 后,和我一起弄了纪念馆。
他对木心的文章和诗了如指掌,现在也写一手好文章,短短的文字很干净,记录他在各地和欧洲的游历。他给我写短信,很尊重的样子,最后会写“伏惟珍摄”四个字。“珍摄”我知道了,但什么叫“伏惟”?我不好意思问他。一个 70 多岁的老头被称为作家,不懂“伏惟”什么意思,但又不好意思问比他小三十好几的青年。这也是我怕年轻人的理由,说白了其实是自卑。
记住,你们将来看到所有老人看着你们的眼睛,你如果在里面读出他的自卑,你就不再那么怕他。前面说害怕年轻人,忘了最简单的理由:自卑。当然还有深深的羡慕。
这年轻人完全不会懂的,我当年也不懂上海话叫做“么知么觉”,就是毫无感觉。我记得我跟木心认识没多久,两三年的样子,已经挺熟了,有一次坐地铁转车的时候,要到更地下去转车,就上了一个很长的自动电梯,慢慢地往下移。
2026.04.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