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两集离题,现在回到课本,我翻了一下,有那么几段可以念出来,有点好玩。 第一段,他说: 明朝的富贵人家和平民百姓淫风大盛,杨乃武小白菜的时代又何尝不然?我童年在乌镇所见,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见不得人的丑事暗暗进行。 这段话还没完,我先停一下,说到古代民间的淫风太多了, 《三言两拍》 多的是,但那还是小说。真实生活,平民百姓,直到现如今,淫风还是很多。我当知青的山村多的是。 怎么个淫风大盛?下面再说。 所有古代先贤全都光着屁股 我读到这段话,我又想离题一小段。什么题?就是早先读过意大利人写的记录,好像不是马可波罗,或者也许是,我记不清了。 南宋时代的杭州,说是街上妇女的衣服薄如蝉翼,几乎是透明的,也就说里头能看到肉体。南宋是 11、12 世纪,欧洲还在中世纪,土得要死,被天主教处处管着。所以这位意大利人看到杭州的女子大为震惊。 我看到这一节就骄傲起来,厉害了,我的国。“薄如蝉翼”,也就是隐约能够看见肉体的丝绸,但这并不是中国的淫风。 但我因此就想到别的好玩的事,忍不住说——就是人类开始穿内衣、内裤是什么时代,诸位知道吗?如果我没记错,有个资料写到,欧洲发明内衣、内裤要到 19 世纪中叶。 此后这才慢慢传遍世界,全世界的人开始有内衣了,胸罩、短裤之类。这倒没什么,属于世界服装史,今天人人使用、司空见惯的、许许多多东西的历史,其实都很短,比如避孕套,二战以后才发明。 我记得 20 世纪末,《纽约时报》统计 20 世纪的伟大事物,列了一堆,好像十个还是什么。其中除了原子弹,还有避孕套。我读了一愣,我再想想倒也没错,很伟大的一个发明。 但是关于内衣内裤的发明年代,我又突发奇想、有了伟大的发现——也就是说,19 世纪中叶之前,向上推几千年,全世界的帝王贵族、哲学家披着华贵的袍子,里头个个光着屁股。 你想想看,多伟大的景象:苏格拉底、柏拉图、孔孟老庄、我祖佛陀,还有周文王、秦始皇、汉武帝、屈原、陶渊明、曹操、关公、吕布、西施、貂蝉、王昭君,穿着华衣美服,个个光着屁股,你更别提胸罩之类。 再想下去,到了近代,我们说欧洲无所不知的达芬奇,横扫欧洲的拿破仑,展开启蒙的伏尔泰、大科学家牛顿,还有笛卡尔、伦勃朗、莫扎特,甚至伟大的贝多芬,衣服里面全都光着屁股。 再想下去,你去看 19 世纪那些小说改编的电影,全欧洲宫廷的贵族贵妇在那跳舞,这大裙子里也都光着屁股、没有内裤。 前面我不是说到看黄片、《金瓶梅》吗? 我可能还没走出来。打住。 转念一想,其实裤子里头空空的也是一种境界,是非常舒服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懒得穿短裤,套了长裤就奔出去玩,妈妈就会叫:不许穿空裤子!江南人管这种叫空裤子,现在我才知道所有古代圣贤全都穿的空裤子。 翻翻中国的底 我们回到木心这段话,他说了三个点。一个就是我现在待着的乌镇,30 年代居然家家户户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夸张吗?不夸张,我相信的。 前面说了,在我插队落户的那个小山村,在江西赣南,大概四五十户人家,公社社员一年到头除了忙生产,最兴奋的事情是什么?是捉奸。为什么?因为捉了奸以后就可以喝鸡汤。 我专门写过一篇 短文 ,我们那边有一个地方风俗,起于何时不可考,你如果在草堆里面,或者在柴房里面,你发现村里有两个人在通奸,那个被你发现的男方或者女方就要回家杀一个鸡,煮鸡汤给你吃。 借这个,这事就以这种方式,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这么一个风俗,很有意思。我在小文章里还说, 李维·斯特劳斯 这些人类学家应该去解一解。 《多余的素材》,作者:陈丹青,提到的短文《捉奸与鸡汤》收录于此 诸位要是不相信,你只要看看今天的社会——前提是只要你不是书呆子,你就会同意、你就会发现,人类从来如此。 接着木心说第二个点: 人类社会的底层结构,到了 19 世纪的法国才有文学家兜底翻出。我想了 30 多年,要不要翻中国的底,顾虑重重,这是要撕破脸皮血污狼藉的。 这一段跟前面那段话连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要不要翻中国的底?顾虑重重,这是要撕破脸皮,血污狼藉的”。木心还是个君子了,他要是看到我们当代文学,80 年代以来,不知道多少小说家在写这一类血污狼藉的事情。 他说 19 世纪法国,文学兜这个底,可能还早一点。18 世纪报纸连载小说就有了 大仲马父子 开始写市民文化、写阴暗面,说白了就写八卦。 《茶花女》 就是当时的八卦小说。更早,文艺复兴的 薄伽丘《十日谈》 已经很放肆了,全是写僧侣内部的八卦。 瓷国回忆录 但我要说的都不是这些,要说的是,木心这段话的第三个点是他真正的痛点。什么痛点?就是长篇小说。木心晚年一直放不下的心事——他要写长篇。题目早就起好了,叫做“ 瓷国回忆录 ”,故事就在乌镇。瓷国,China,瓷器嘛。所以他顺过来叫“瓷国回忆录”。 鲁迅最精彩的小说,背景都在绍兴,他写成 s 城。木心的童年和鲁迅的晚清记忆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如果有熟悉木心散文小说的读者,应该记得他写过一篇叫 《寿衣》 ,里头有个陈妈。当时的乡下人最关心的,就是死后要有一套像样的寿衣,木心就写了这件事情。 写完蛮激动的,这是他恢复写作的第一年,他给我看,看完以后我就打电话告诉他——我知道他在等。我有点犹豫,因为前面几篇 《哥伦比亚的倒影》 什么的我都叫好,这一篇我有点为难。 我就比较含蓄地说:“你这篇东西跟鲁迅的 《祝福》 有点撞车。”结果我没想到他蛮当真的,他声音都有点变了。他说:“你再说下去。”我说,一个是有点撞车,还有你这支笔写的时候捏得有点紧。他马上就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们怎么结束那通电话我忘了,但是他在挂电话的时候说:“你这个意见很重要,我明天要写封信给你。”其实我非常理解他,你搞创作,无论是写还是画,你第一次拿给人看,就会非常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感觉。但是我到现在没有收到他那封信。Anyway,他跟鲁迅的区别在哪呢?鲁迅写孔乙己、阿 q、祥林嫂。写的时候是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几年,和他写的小说人物相差也就是二三十年。 可是木心在 80 年代,也就是他 60 岁以后,他想写的人物和他相差至少 50 年。所以我觉得时间隔开越久,你跟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距离越长,写作的动机和状态是不一样的。 木心的野心是世界性,所谓艺术家的自觉。他想找一种更新的观念来写,但他的顾虑马上到位了,就是 “撕破脸皮、血污狼藉” ——也就是说民间的淫风、见不得人的丑事,让他顾虑重重,写不下手。 他要顾虑谁家的脸皮、谁家的血污?我零星听他讲过,忘了,太久了,但我觉得他不会写的。 理由一,木心的写作天性和鲁迅相似,不玩铺张,不追求规模,而是相反,讲究扼要,精炼,裁剪越是简洁,越有状态。木心最佳状态的文字甚至不是短篇,而是短句。这种状态不但不适合写长篇,而且是反长篇的。 他知道这一层,有一次他带着狠狠的语气对我说:“丹青,写长篇要有 巨大的人格 。” 什么意思呢?什么是巨大的人格?长篇小说的作者非常多,都有巨大的人格吗?未必。能写出几十万上百万字数的小说,在我看,最低程度证明作者的体力和精力。但我们还是会遇到许多糟糕透顶的长篇小说,根本读不下去。 不过相对于那些迷恋精简的作家,长篇小说确实需要巨大的人格。这种人格望而生畏,譬如 曹雪芹 和 托尔斯泰 。20 世纪有这样的巨大人格吗?有的,还不少。最近《纽约时报》公布 21 世纪最好的 100 本小说,第一名是谁?就是意大利那位不肯露面的女作家 费兰特 ,她的 《那不勒斯四部曲》 据说排在 第一名 。 《那不勒斯四部曲》,作者: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四年前我很荣幸全部读过,很佩服。它绝对是一部我们时代的小说,让我想起 19 世纪小说的野心和规模,这种野心在 20 世纪仍然对作家发生诱惑、产生激励。油画也一样的, 伦勃朗、达维特、库尔贝 ,还有许多画群像的沙龙画家、历史画家,尤其是文艺复兴那些工匠,个个都是绘画的巨兽,画面越大,人物越多,越是来劲。 意大利有个批评家叫 “文杜里” ,形容那些小尺寸的天才是伟大的小画家。远的例子是荷兰人 维米尔 ,近的例子就是意大利人 莫兰迪 。 我们时代的文学危机 可是我们的世纪、19 世纪小说的那种体量和诉求,失去了两个简单的前提。 第一,那时候的媒体太少。第二,那时候的人有闲。 从 塞万提斯 到托尔斯泰,几百年间,大家一定要记住,没有电影、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唯一的阅读媒介和传播媒介是文学。所以古时候对长篇的需求和我们的世纪完全不一样。 同样的道理,在没有电影、电视,也没有画册的古代,绘画是唯一的视觉媒介。所有 19 世纪之前的文学和绘画是霸占性的一种光荣的艺术。那个时代的作家、画家,还有读者和观众,以全部的精力和想象力,尤其是大量的时间投注在小说和绘画。此外,没有了。 你不能想象那个时候的读者天天等待 《茶花女》《基督山恩仇记》 的连载,同时白天看电影,晚上看电视,上床才读小说。你不能想象这件事情。 传播学的专著写到,英国人开始有报载、连载小说后,开往美国的货船就会带每个月的报纸,上头有连载小说,到了波士顿或者纽约港口,美国船员一边卸货收报纸,一边就着急抬着头问大船上的英国的船员:“嘿,那个斯蒂文森后来怎么样了?” 今天绝对不会有这样的问题,除非你在等电视连续剧。但是有了网络以后、有了奈飞以后,电视连续剧这回事也没有了,你用不着等星期三、星期六,等下一集。大家现在都在电脑里看连续剧,你一夜就可以把一季全部看完。 所以前媒体时代的时间感和现代人完全不一样,“ 时间感 ”永远是个大话题,不能单说, 咱们前面在聊到韩国哲学家的时候已经聊过时间感。 而 18、19 世纪消费小说的人群就是有闲阶级,俄罗斯文学当然伟大,西欧人也服。最近知道 维特根斯坦 特别迷恋俄罗斯小说,迷恋 托尔斯泰 和 陀思妥耶夫斯基 ,甚至能背诵 《卡拉马佐夫兄弟》 的片段。 但是,19 世纪,俄罗斯遍地是文盲。读小说的群体是一小撮贵族和书生。这是一个,第二个理由,20 世纪消费小说的人群比例逐渐小于 19 世纪,但识字率远远超过 19 世纪。 为什么小说的阅读人群反而渐渐缩小?理由之一——并不是主要理由,就是 20 世纪可能是人类最忙的时代,新世纪更不用说了。闲暇,是现代人最奢侈的事情。 中国倒是有另外一种好处,就是中国进入现代太晚了,那前现代的好处是什么呢?人人有大把时间。 我们那会匮乏,饿、馋,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今天人人刷手机,我们那会人人借本书看。夸张到什么程度呢?我好几次说过,知青、工人、小流氓、无赖,天天在弄堂门口谈论 《基督山恩仇记》 ,谈论 《安娜·卡列尼娜》 。 当然今天的长篇小说还是有人读,但数百倍的人群在刷美剧、英剧、刷手机,现代人如果还有闲暇,全都交给网剧和手机了。关于网络和手机的后果,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质疑,质疑的人主要是那些关注严肃文学、关注所谓人文精神的知识分子。对不对呢?不能说不对,但我有保留。 我有一两位 90 后的小朋友,几乎不看书。但是知识很多,见解也很多,而且很会表达,远远比我认识的文学硕士、博士强得多、有趣得多。这样的青年一定不少,他们看英剧美剧太多了,整天在网络世界游荡,不看纸本书,不妨碍他了解世界、了解人类、表达自己。 但在 19 世纪、20 世纪上半叶,一个不看书的人几乎对世界无知。所以这样子谈下来,已经不是文学问题,也不是长短篇的问题,而是在世界和人之间,媒体的作用、媒介的影响。这些年,经常看到书生在各种节目里讨论文学的危机和没落,可是很少有人谈到这个点, 就是媒介的问题。 依我看,你要谈文学问题,单单盯着文学谈不下去,谈不开,也谈不透。 木心不关心媒介问题,因为他的时代,他的阅读记忆是单一媒介的时代,也就是纸质书的时代。我活在两种时代之间,我对纯绘画的失落、文学读者的失落很敏感,其根本是因为在各种纯绘画、纯文学背后,媒介的转变、传播方式的转变在起大作用。 但这个问题很杂,不好谈,咱们结束这一集。结束前,回到一开始关于内衣内裤的历史问题。大家还记得吗?幸亏我让朋友查了豆包,豆包说,古希腊时代、先秦时代,人类内衣的粗糙形态已经有了,听起来像我们现在的尿不湿。 所谓现代内衣,要到 19 世纪中叶才发明,有些款式 20 世纪初才出现。但我不愿意放弃我的想象,就是古代先贤华衣美服里全都光着屁股。我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