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回到木心。 上一集 说了长篇小说是他的一个焦虑,他写不了的第二个理由, 是他的趣味 。 我觉得他的趣味还是偏重文人的、唯美的、极端个人主义的,他秉性温和,天然回避粗暴的、粗糙的、大块的、有体量的创作,迷恋精美的、灵动的、小型的作品。 他顶喜欢的 肖邦 和 倪云林 就作品和体量看都是小型的、灵动的、精美的。你不能想象肖邦写交响曲,同样你也不能想象倪云林会画出像 范宽、李唐 那样庞大厚重的山水画。 可是肖邦和倪云林安于他们的小型作品——我姑且就这样叫他们“ 小型作品 ”,不一定准确。但木心不安分,他的绘画趣味排斥规模,他的文学趣味却很复杂,而且让他不安。 我终于劝说木心放下长篇 木心无条件佩服 福楼拜、巴尔扎克、狄更斯、哈代、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 等等——他们的长篇。可是他的趣味和天性,跟长篇写作处处抵触。 读过他作品的读者应该记得,他好几次借了海涅的话——就是 海涅和歌德 的对话,说歌德的长诗 《浮士德》 用不着那么长,甚至语带讽刺。他还说 卡夫卡的《城堡》 用不着写那么长,他的理由很好玩,他说: “读了一会儿,谜底已经出来了,继续写那么多干嘛?” 这个意见不一定对,但是把他对文学、对写作的认知说出来了。但是木心眼界大,《文学回忆录》就是个例子。 从 古希腊的《荷马史诗》 到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 。他知道一个没有长篇的文学生涯是他的遗憾,也算是他的遗恨,我不晓得花了多少口舌让他放下这件事情。我说上帝生你下来,你的文学规模、你的作品体量已经在那了,托尔斯泰和曹雪芹那样的庞然大物,也就这么两个,没办法的。反过来,像木心这样的简约短小、每个句子留下那么多空白,也不好找别的例子。不是没有,但不好找。 话说开去,我跟木心比,算是有点体量的。体量不是了不起的事情。我年轻时代、十四五岁就画大尺寸革命画,虽然谈不上什么——很傻的一些画,但是一上来就是大体量。90 年代在纽约又画了一批大画,小的五六米长,最大的那套花了三年功夫,15 米长。 画完以后我特意哄着木心到画室给我看看,他勉强敷衍了,看了几眼就坐下来跟我抽烟。他跟我不客气的,脸上笑眯眯的,带着宽慰老朋友的语气说了一句:“等于做了一大桌宴席,味道没有出来。”我哈哈大笑,我很服气,因为一直觉得这批大画有问题,他一句就说破了,味道没出来。什么叫味道?说来话长。总之,我终于劝说木心不再惦记长篇。我的理由是,现代人忙,谁还有心思读长篇? 长篇不再对应这个时代了。 没想到他听了蛮高兴的,马路上走着,忽然就停下来给我一支烟,喜形于色。他说,你这么说我倒要听的。 关于篇幅、体量、长篇,讲到《文学回忆录》下册,我们也许挑个什么关节再展开。 我现世的文艺经验 放过这一段,我们看下一段 。木心说到明代一位作家名叫 夏敬渠 ,蛮好玩的。夏敬渠的名篇是什么呢?就是 《野叟曝言》 。木心说: 他不仅说故事,且以之抒心情,发见解,还忍不住老是出场,失了文学的纯粹性。夏敬渠学问太好,通经史、诸子百家、礼乐兵刑、天文数学、医术。因为做不了官,一肚子知识放进书中,把文学撑死了,所以博学可耻。 这段话的要点是一肚子知识放进书中,把文学撑死了。更有趣的是那句“博学可耻”。 今天我们说某人博学算是最高称赞,可是木心说“博学可耻”,为什么呢?可以算个思考题。 再看下一段,木心说: 这类中国式的短篇小说,真是叫闲书。故事很有趣味,叙述宛转生动,看得头昏脑胀。我小时候看这类不许看的书,冷静明白:这不是文学。如当时的抗战歌曲、电影流行曲,也不是音乐。你们会说:那岂不等于世界上没有小说,没有音乐了吗? 然后他接着说: 到后来,听到勃拉姆斯、舒伯特、瓦格纳,看到莫泊桑、契诃夫、欧·亨利,一见如故:这就是我要的音乐、文学!这种本能的选择分辨,使我相信柏拉图的话:“艺术是前世的回忆。”纪德也说得好:“艺术是沉睡因素的唤醒。”再换句话:“艺术要从心中寻找。”你找不到,对不起,你的后天得下功夫——你前世不是艺术家,回忆不起来啊。 这段话我蛮在乎的,但是不太好发挥。木心说,明清的闲书不是文学,电影流行曲不是音乐,都得罪人。要是你爱看闲书,你爱听流行乐,你肯定会反驳:非要听勃拉姆斯、舒伯特才算音乐?非要读莫泊桑、契科夫才算文学? 其中两句更是得罪人:艺术是前世的回忆;你前世不是艺术家,回忆不起来。你会说谁有前世啊?是的,我不敢说我有前世,如果有,完全不记得了。我做梦常会出现某个地方,怎么转弯、怎么进去,非常熟悉,而且一再出现,那是前世吗?我不知道。 但我的 现世的经验 是什么呢?我早前说过,我小时候去城隍庙看到金刚菩萨,非常害怕、讨厌。可长大以后看到希腊雕刻和文艺复兴的图片,没人教我,我立刻就会喜欢、迷倒。 再长大大概十二三岁能读书了, 巴金、茅盾、郭沫若 一股脑读,可是读到 鲁迅 就喜欢、就迷倒。巴金、茅盾、郭沫若都忘了,同样没人教我。再后来能读普希金和托尔斯泰了,更是立刻喜欢、立刻迷倒。谁教我?没有的。 音乐,就更不用说。我们那会儿天天是革命歌曲大喇叭,可是我偷偷地借了唱片,一听到莫扎特,一听到贝多芬——没人告诉我那个是古典音乐,可是立刻喜欢、立刻迷倒。我父亲也可以是个例子。他是黄埔军校的子弟,抗战时期读中学,全是国民党教育,三民主义、军事训练、文天祥忠义殉国等等。结果广州被日本人占领,学校就转移到韶关的教会学校。 教会学校当然有宗教歌曲,我父亲一听到舒伯特的 《圣母颂》 ,还有当时好莱坞电影 《飘》 什么的,听到美国歌曲 《友谊地久天长》 ,就马上就迷倒,发现了一个美丽的世界。什么三民主义、抗战救国都忘了、靠后了。当然我们父子肯定没有前世, “前世的记忆” 大家知道是个形容词。流行歌呢,有一部分我也立刻喜欢、立刻迷倒。比方我这一代的记忆是 邓丽君和崔健 ,最喜欢,要跟着唱。因为浩劫十年,邓丽君给了我甜蜜的温柔,崔健替我绝望地叫喊。 当然这都是我个人经验,眼下过时了,现在的青年根本不要听邓丽君,她倒变得有点像我前世的记忆。我妈妈最喜欢她唱 《何日君再来》 ,因为那首歌是我妈妈的民国记忆,民国就是我母亲的前世记忆。 心有淫犀一点通 整部《文学回忆录》是木心的私房话,几十万字的私房话,概括起来就两句话:什么是艺术?什么不是? 木心的口气很决断,但他对外不会这么说,因为要得罪人。当时他跟前顶多也就十来个人,不让录音,不会传播,所以他说了 5 年的私房话,没有顾虑。我整理这本书他更不会有顾虑了,但我现在做播客,对着空气讲,倒是随处会有顾虑,搞不好几百个人在听,你要小心。所以自媒体是个奇怪的媒介,所有人拥进来,想听私房话、想听八卦。可是另一面,如今的公众说不得的,一碰到不顺耳的话立刻开骂,而骂人的话网民最爱听。 我被认为是个坦率的人,有时口无遮拦,但其实我得时时刻刻保持狡猾。当我坦率地说出这句话,仍然是狡猾的。当然,我知道在时时刻刻不怀好意的自媒体空间,你再狡猾也没用。 这堂课的发挥太多了,最后一段话可以再说说,他说: 明朝的笔记小说,文笔极好,很精炼,极少数字把故事说完,还留有余韵。为什么?可能唐宋人爱写绝句,做文章精于起承转合。相比世界各国短篇小说,中国的笔记小说可称独步。 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倒是一贯地好处说好、坏处说坏。官方的说法叫做实事求是,民间的说法叫做有一说一。上面这段他说:“中国笔记小说独步世界”。但接着马上又开始批评了,而且说得蛮重,怎么说呢?他说: 可惜脱不了两大致命伤:一,渲染色情。二,宣扬名教。“万恶淫为首”,就大写如何之淫,淫到天昏地黑,然后大叫:万恶呀!万恶呀!这种心理很卑劣,但和读者“心有淫犀一点通。” 这段话倒是真的,今天还是这样。我手机里偶尔点到网络小说,近乎黄色,想入非非。小秘书勾搭公司老总,小男生勾搭女老板……写得一塌糊涂,可临了还要一本正经,不是总经理被逮捕判刑,就是女老板身败名裂。 这大概是儒文化国家才有的写法吧,影响所及,连外国人的小说也要插嘴、也要宣教。 我记得我们那会儿念的西方小说,翻译进来以后都要跟一篇序言或者后记,说狄更斯、巴尔扎克多么深刻、多么会写,可是其中宣扬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糟粕,暴露了作者的时代局限,读者要擅自分辨等等。我小时候读到这种屁话心里就骂。 再说下去,木心的话就重了。他前面的话还没说完,话就更重了。他说: 宣扬忠孝节义,把标准提到人性的可能之外,越做不到、越伟大,结果本来做得到的,也不去做了。这叫做先伪善,后来呢,伪也不伪了,索性窝囊。这一窝囊,就是两三千年。 说到这里,他所谓的“独步世界”的中国古代笔记小说,忽然变成伪善的、窝囊的,而且窝囊了两三千年,把先秦作品也概括进去。那么他的总结是什么呢?他说: 许多中国古代小说都有这倾向,先致了文学的命,提升不到纯粹性、世界性,而后致了平民百姓的精神的命。百姓靠这些读物过精神生活,近乎吸毒。 意思是说我们祖宗吸了两三千年的毒,这样看,五四那代人还是对的。鲁迅说少读甚至不读中国书,有他的道理。 神智器识 但是下面木心忽然话锋一转,他说: 文学家,固然要文字高超,最后还得靠“神智器识”统摄技巧。神智器识,可以姑且解作“世界观”,世界观,意味着上有宇宙观、下有人生观的那么一种“观”。 这段话除了他老喜欢强调的所谓宇宙观,重要的是 “神智器识”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呢? 我当年认识他以后,听他大谈各路艺术,说法跟别人不一样,我就问他: 那么多不同的艺术家、艺术,你怎么判断?他说,你别管他什么作品、内容、形式、风格手法、历史背景、时代价值,都不用当真,你就拿这四个字去判断。 但这四个字不好解释。 第一个就是“ 神 ”,神气的神。应该是从中国画所谓能品、逸品、神品那个系统引申过来的,概括一个字:神。 第二个就是“ 智 ”,智慧的智。也许可以从作品传递的思想、智力、方法论启迪的程度去领会。 最后一个“ 识 ”,知识的识、见识的识。比较好解,应该是指作者的见解、眼光、洞察力、穿透力。 有趣的是,“ 器 ”就是机器的器,器量的器。以我的理解就是人格、器局、格局。中国人所谓“大器”“小器”也是类似的意思。我们现在常说的所谓襟怀,或许也可以是“器”的一种解释。 但是这四个字非常中国,西洋文字找不到准确的对应。木心看问题、讲问题,骨子里非常中国。眼下中国艺术家、评论家说话理论一大堆,词语一大堆,洋洋万言。 诸位如果觉得这四个字好玩、有道理、有启发,无妨找个作品或者作者试一试,看看他有没有“神智器识”,或者拿个大人物和小卵子比一比,也蛮灵的,很有效。所谓天才大师,第一流、第三流、第九流,区别所在我觉得也是这四个字。 但是这样比较、这样的判断不可言传,只可意会。这八个字也非常中国,所谓“爱国”,木心非常爱国,他最爱的是中国的文字。
精选评论
共 3 条《西藏组画》在绘画史上很有名,也很有价值。只是我个人更喜欢中后期的作品。不论是在纽约地铁带有点色彩的人物速写还是“画册与书帖”并置系列,抑或时尚模特系列,都比西藏组画让我更喜欢。 《泪水撒满丰收田》《西藏组画》感觉是个年轻人,他在卯着一股子劲,想让人看见并认可自己,画里面用的力度很大。如果没有中后期作品我会喜欢它们。 看到中后期作品,我会立刻会抛弃之前的喜欢,被吸引过去。笔笔到位收放自如,也更放松,更有趣。模特系列中把自己也放到画里,不知是不是在对文艺复兴哪个画家致敬或者隔空在打招呼,留白与未完成状态,留出了想象的空间。网上很多骂说“再也画不出好作品”了,可能是对于已经纳入美术史评价体系的作品不能也不敢多说,说了就是对美术史不恭敬。那怎么表达对自己不如他人的妒忌呢?只好抨击后面的作品了,多容易,多安全。管它好不好,先骂了让自己解气再说。
哈哈哈哈
本集太干了,我喝口水,不知道能不能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