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听众喜欢我离题,越离题越好。我知道听所谓文学课其实一点不好玩,我也不是在讲文学课,我是什么课都不肯听的,宁可自己读书。现在领了这个差事,耍个赖,叫做《离题而谈》。 其实切题不容易,离题也不容易,要看机会的。 对付人生 上一集捡了两句话,发挥一通,对付过去。 这一集也来追究两段话,一段是讲 托马斯·查特顿(Thomas Chatterton)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英国十八世纪文学家,豆瓣那么多文学小组,你们有哪位听说过这个人? 翻到第 450 页,木心说: 生于 1752 年,早熟,神童,幼年即能诗。研究古文,中世纪知识丰富,炼成奇异的古英文文体。聪明而能用假名,称其诗集是十五世纪古人遗稿之发现,去骗出版社,一般人竟也信了。直到后来被发现,遭斥责,赴伦敦找活,写小文谋生,活不下去,服毒自杀,仅十七岁九个月。 少年人是脆弱的,因为纯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 五十七岁,人就复杂了,知道如何对付自尊心,对付人生。 这个是木心说的,我的发挥是什么呢? 二十七岁、三十七岁、 五十七岁,人变复杂了——这不难理解。 为什么人会变复杂?木心的理由,我觉得跟我前面说老年人怕年轻人的原因,有关系。 什么关系呢?木心说人到岁数大了,知道如何对付自尊心、对付人生。 诸位有没有记得那一集我说木心厌恶青年时代的木心,原因是浑身自尊心,碰不得?在查特顿这里,自尊心是可以弄到自杀的。 诸位如果正年轻,可以想想这句话:如何对付自尊心。很多人很多事,原因就是不知道怎样对付自尊心。 再说一遍,自尊和自尊心是两回事。 殉、道、死 接着我们追究下一段。木心讲到十八世纪的一位英国作家 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 ,他跟前面那位十七岁自杀的查特顿正相反,意志坚强不屈服,死命奋斗。 454 页,木心说: 到底是坚强不屈好,还是撒手不管好? 我看不活,弃世,也是一种坚强。 我说过“以死殉道易,以不死殉道难”,说得太含糊。“殉”是动词,“道”是名词,“死”是助词。以死得道,是“殉”;不死而得道,也是“殉”;死而不得道,是“牺牲”;不死也不得道,是行尸走肉。牛羊死,有什么道不道。 就这么一段话,我下面倒是有蛮多发挥的,而且算是离题吧。这段话讲的是生死观。我平常胡扯,从来不谈道,更不谈殉道。原因很简单:我们受的教育,我们记忆中的词语没有殉道这句话。这个话是从宗教那里来的。 我们成长的时代完全没有宗教,但牺牲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很高,黄继光、董存瑞光荣牺牲了,千千万万先烈,用鲜血换来今天等等。 到很后来我才知道,牺牲这个词来自远古的祭祀,活人献祭,牲口献祭,叫做牺牲。墓葬考古照片,你会看到几千年前的尸骨,有人也有马,蜷缩在那里,叫做牺牲。这是这个词本来的意思。 被牺牲的生命怎么想,我们不知道,更别提牲口,活埋了就活埋了。可是到革命年代,这个词大用特用,想想也有道理的。 那么问题来了:将他们献出去的人又是谁?是他们自己吗? 最近电视连续剧 《沉默的荣耀》 拍了一群五十年代潜伏台湾的我党烈士。我没看,因为我觉得不可能拍得像。这类拍革命主题的,我宁可看五六十年代的革命电影,比方 《永不消逝的电波》《革命家庭》《烈火中永生》 。不说内容,它气息是对的,那些导演、演员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 死于台湾的这批烈士我早就知道,看过他们公堂签署死刑书、绑赴刑场的照片,发掘这批照片的人是台湾的记者秦风,他交给山东画报出版社的《老照片》杂志,好像是新世纪初发表了,还配有相关文字。 可是谁会在意?你得看《老照片》杂志才会知道。直到这回,连续剧热播,引发了大面积关注,有几个网站迅速跟进,出现了很多照片。 其中有一组照片格外难忘——大部分照片是关于那几个主犯,一位朱女士,还有胡石,国民党的上将还是什么,还有陈宝仓。我最近手机里看到青岛接受日本人投降的仪式,中方就是陈宝仓, 五年后他就在台湾被枪毙了。还有一位长得很英俊的主犯聂曦,很像周恩来年轻时候的样子。 大家主要聚焦在这几个人。可是我看到的那组照片,是几十个比较次要的烈士,很年轻,大部分二十来岁,有男有女,每个人都被绑着,胸口插着死刑牌子。其中十个中有七个在对着镜头坦然地笑,这种笑一看就是发自内心、装不出来的。有几位长得蛮好看的青年,笑容非常清纯、爽朗、憨厚。这个世界上所有处死的照片都会紧紧地抓住我,我会看将被处死的人的那种表情。现在我呆呆地看这些烈士坦然的笑容,我心里不是敬仰、悲愤,而是深深的害怕。每次看,每次我都害怕。 我一点不怀疑他们的坚贞不屈,虽然我调动所有认知,还是够不着这种坚贞。诚实地说,只要你还活着,你敢说你完全明白那一刻他们的内心吗? 让我害怕的是这些被绑起来的烈士——我不知道诸位有谁被捆绑过没有?这些烈士,马上就会有子弹穿过他们的眉心或者后脑,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变成一具很难看的尸体,可是他们在笑。 这种笑给我一个强烈的讯息,有那么一种时代、一种群体性的人格——或者用官方的话说——一种信仰的力量、一种献身的精神,如今完全没有了,不可能了。 但是在晚清民国台湾的五十年代,许许多多年轻人就像照片中这些孩子一样,捆绑着,就那么对着镜头笑,这用我们随口说的话就是从容赴死、慷慨就义。 我有时候蛮讨厌中国的成语,讨厌成语的滥用,譬如“从容赴死”“慷慨就义”。这个死亡景象就被说得非常标准,我非常厌恶标准的表达。 你看这一张死到临头的脸,他们每个人的性格,他们曾经怎样活过,才二十来岁,他们的老家和乡亲是怎么样的——总之我作为一个人,对他们也作为人的种种想象,会被这种成语亵渎。现在他们被绑起来对着镜头笑,被一枪打死,这个时候他们的内心活动是什么?他们想象过自己的尸体吗?诸位有没有见过行刑后尸体的照片?有谁给我形容那种样子,你能形容吗? 瞿秋白,年轻人应该知道,我党早期的总书记,他是最早到苏联去的,据说他见过列宁。我们现在还在唱的《国际歌》,歌词是他翻译的。一个书生,非常清秀斯文的书生,跟鲁迅是好哥们。 我有一次在回忆他的书里看到,他走到行刑的那座亭子,说此地甚好,他就坐下来决定正面接受子弹,还唱了《国际歌》。 我想问诸位有没有看过他在等待处决的日子里写的书,那本书在民国被国民党发表过,此后就被遗忘、被封禁了,但是文革初又被公布,瞿秋白在八宝山的坟墓因此被砸毁,后来不知道有没有修复。 我读到那本书,正好是十四岁,文革的第二年。书里面布满了他心里许许多多念头,一个人的念头,用一流的散文笔调写下,最后一句话是:中国的豆腐世界第一。 我在第一季的音频里说过,在美术馆的文学厅墙上,我贴了木心的一句话,很简单,他说: 我完全相信烈士的忠义。 我们前面说的是牺牲,我们可以换个词叫忠义。在我们眼下的时代也完全没有了,一丁点都没有了。如果有,你告诉我,我非常想知道。 过去几十年为信仰、为忠义而死的人有没有呢?当然有,但我们不可能看到死刑照片。手机上现在能刷到不少死刑罪犯的死刑照,刑事罪犯、个别犯罪头目,死到临头,恶笑、惨笑,但没有一个带着坦然的笑,像我见到的台湾那批共产党烈士的那种笑,我真的希望大家看一看那张照片。 只要活下来 回到木心这段话,他说牺牲,说死而不得道,我相信他这样说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烈士,在他的词语库里,牺牲两个字和我们这一辈的认知肯定是不同的。而今天我看到五十年代台湾烈士的照片,和我过去的认知也非常不同。 我之所以害怕、惊骇,就因为那些烈士马上就要死了,但他们在笑。我确信他们不怕死,尤其是他们愿意死,就像木心说,他完全相信这些烈士的忠义。 我还确信更古老的传说,将要被杀头的男人大叫:二十年后一条好汉。 但是让我惊骇的正是这个,人在面对死亡的强硬,以及强硬的理由。 俄乌战争到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 2022 年 12 月 30 日,乌克兰老兵马奇耶夫斯基对着枪口不肯说荣耀归于俄罗斯,他点了根烟,说了相反的话,然后乱枪打死。全世界看到了这个录像。 第二年,基辅市为他矗立了一尊仿真雕像,抽着烟站在那里。前两天我刷到一个视频,我希望它是真的,因为是一个会说中文的乌克兰女孩说的。 她说,马奇耶夫斯基事件后,军方下了一道命令:所有官兵被俘后,不必大义凛然,千万不要用生命证实忠诚,赶紧投降认怂。只要活下来,能回家就是胜利。乌克兰人民不会怪他们,国家不会怪他们。 我还在美军士兵军服的照片中看到备用的投降卡片,写了交战国的文字,这些士兵被明确告知:别死,只要能活下来,赶紧屈服。 也许你会说那是战争,和烈士的死不一样。是的,烈士牺牲有很多原因,不肯招供、不肯说软话,等等。 我看过很详细的资料,民国时期我党对随时可能被捕的地下党员有这样的要求,很具体——如果拷打,不同级别咬牙扛住的时间有区别,分别是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 这样子就可以留出时间,让其他人赶紧撤离,一过特定时间,没关系,可以招供。另一个例子是文革中几十位高干——所谓叛徒集团挨斗,很大的一件事,当时他们曾经在狱中写过悔过书,登在报上。那个时代,为了保存珍贵的干部,组织上允许他们悔过,保住性命,出狱后经过甄别,继续被信任、任用,为党工作。 台湾五十年代那次惨案,牺牲的人数其实超过一千。浙江那位朱女士的骨灰被找到时是一个破瓦罐。我见过那枚瓦罐的照片,外面裹着五十多年的污泥积垢,湿淋淋的,从一个坑里被挖出来。 最近网上可以看到的照片,还有吴石将军的女儿向军部要求领回父亲遗体的信,还有军部批复同意的照片。 我看着这些图片,没有语言。图片下端的说明文字和网民留言布满这类成语——从容赴死、英勇就义。 我想,这样子就能让我们的良心有了交代吗? 任何这类词语和那些生命完全无法对称。 我们全都好好活着,端着手机看死刑照片,然后轻轻一滑,立刻出现成千上百的视频、图片,里面有美女、猫、高跟鞋等等。这个时候我会想到上一集,谈到木心说斯威夫特一言不发、沉默,我眼看烈士的这些照片,试着想,但想不下去,心里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我应该沉默。 还有一种死亡观,就是伊斯兰那一路。最近伊朗高层都被定点清除了,可是川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怕、不屈服,他不明白伊朗的死亡观、伊斯兰的死亡观。 简单来说,就是你打死我,就是我通向最高的胜利。你炸死我等于成全我、成全我的胜利。 木心所谓的殉道,恐怕也不能解释这种死亡观。 有句话倒是接近这种死亡观: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帝国主义? 不可言说之事应该沉默 以上也算离题而谈吧,我们回到木心。 说心里话,我不能进入他关于殉道的那段话,那是我感到比较陌生的木心,也是我不想去了解的木心。我没有过殉道这个概念,我从未接近过必须赴死的语境,更没想到过自杀。 我不确定 维特根斯坦 所谓 “不可言说之事应该沉默” 是不是这个意思,或者包含是否这一层意思。 但我试图尊重木心。他这番话是可以讨论的,他一再说 “以死殉道易,以不死殉道难” ,他说的是自己的痛处。我非常了解那个年代的人有很多过不去的坎,被折磨死、被凌辱死、或是自己死,这些是那几代人真真切切的选择。 比较近的例子可以是老舍、傅雷,远的例子可以是王国维、梁漱溟的父亲,还有清末民初蹈海而死的陈天华。他们是不是属于木心所说的以死殉道?我不分析。 通常的解释,老舍傅雷是不甘受辱,王国维之死的原因和议论很多,有说是殉清,有说是跟北伐有关,因为他在湖南的一个朋友——一个大儒——被北伐军杀了,又说牵涉到他和罗振玉的私人关系等等。 但他的遗书是这样写的:五十之年,只欠一死,亦无再辱。 王国维死后,报上刊登了文界的各种议论,我在一本书里都看过。我记得鲁迅的说法是, 王国维老实得像个火腿 。 梁漱溟父亲死时,留下一句话—— 这个世界会好吗? 后来这句话变成梁漱溟晚年一本访谈书的题目。 陈天华说了什么忘记了,也许他没说。他坐在船上,船开到海上以后,他忽然就跳下去。 其实梁漱溟的父亲、陈天华等等早就被忘记了,但木心不死的理由前面说过,那么艺术怎么办?不能对不起艺术的教养。显然艺术就是他心目中的道。 所以最后他接的那段话是: 然而以死殉道者看不起不死者,不死者又看不起死者……两者都没有得道。 真的以死而殉道,一定理解尊重那不死而殉道者 ;真得道而不死者,也一定理解死而殉道者。 这些话字面上都能理解,但我还是不太能进入。 第一季我说过,我的一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