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课的主角,本来是歌德、席勒,离题瞎扯。 现在回到课本,前面说了,我已不记得 《歌德谈话录》 。这几天津津有味读 《维特根斯坦传》 ,他中年后的思想部分来源是 斯宾格勒 ,甚至追溯到 歌德 。 我不能在这里转述这些复杂的联系,但在另一个哲学家,比如维特根斯坦那里,我发现歌德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人物。木心恐怕也不了解。 就像美术史人物无穷丰富的彼此关系,文学家、哲学家是一张巨大的网络,每根线索通向另一条线索,而且交叉纠缠。 我相信木心讲述的那个尼采,在这张网络中也会是另一个、甚至好几个尼采。 我有时候会为木心遗憾,如果他读到目前的许多史论书籍,以他的锐力,他在《文学回忆录》中阐发的人物会更加多维。 光是游历没有用 这一集,再选这一课的几句话,所谓十八世纪的德国文学,就结束了。 木心提到一位十八世纪意大利诗人 阿尔菲耶里 ,少年游历欧洲,回来一事无成, 二十五岁才开窍。 这里,他发挥了几句,483 页,他说: 少年人一定要好的长辈指导。光是游历,没有用的。少年人大多心猿意马,华而不实,忽而兴奋,忽而消沉。 “少年人一定要有好的长辈指导。光是游历,没有用的。”不知道诸位是否同意?我发现今天的青年普遍缺少好的长辈。年轻人到处游历,钱多的出国,钱少的来乌镇,或者随便什么景区玩。 但下面四句话说到了年轻人的共性: 心猿意马,华而不实,忽而兴奋,忽而消沉。 别以为木心在说别人,他说的还是自己。先是第一句。木心年轻时有好长辈吗?诸位应该记得,第二季说到唐诗那一课,他给我们每人写了一首,最后一首写他自己。 第二句是: “群公有师我无师。” 意思是,你们这帮人啊——他居然称我们“群公”——你们有老师,我没有老师。 我们有讲课引领的老师,按他当时的说法是,有一头老羊领着前面走,他自己反倒没有。这可能是真的,目前没有资料显示木心的成长有个很重要的老师。 原因也很多。其中之一,我猜或许跟前一集他说到自己年轻时 “浑身自尊心,碰不得” 有关系。所以讲到这里,他又开始痛说自己的愚蠢了。他说: 我从十四岁到廿岁出头,稀里糊涂,干的件件都是傻事。现在回忆,好机会错过了,没错过的也被自己浪费了。 他这些私房话很老实了,哪个老师讲课会这样痛批自己的年轻时代吗? 另几句话,482 页,他讲完了歌德、席勒的友谊后说: 这等友谊哪里去找啊。我苦苦追寻不得,只剩一句俏皮话 :“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那么我一个人也可以了。” 通常铜像都独自站,歌德、席勒的铜像在一起。你们以后去魏玛,好好看看。 你看,他还是存着念想,自己去不了,希望我们能去。 我不知道听课这群人后来有谁去了魏玛,反正我去了两次了。当然看到了那尊席勒和歌德站在一起的铜像,比真人还大。我站了半分钟,不怎么感动,甚至没感觉。 触动我的,是那块彩色木板雕刻的歌德,指着小巷里的宾馆。前面已经说过了,做生意用的。我一看,就笑出声来。木心要是看到会生气的,会说岂有此理。 好在木心到底没去过欧洲任何一个国家。 遗憾吗?遗憾的,但他完整保住了全部欧洲想象。 他少年时在乌镇茅盾书屋建立了这份想象,到老不衰不改。他的文学意志,他一生的文学荷尔蒙,他的整部《文学回忆录》的讲述,就靠这份想象。 一个遍游欧洲的家伙,不会讲出这样一份《文学回忆录》。 注意,1994 年他第一次去英国,那个时候文学课已经结束了。如果他去了更多欧洲国家再来讲,也会好,但一定是另一种讲法。 在我这儿,就是拉康那句话: “我背叛了我的欲望。” 这句话太西方了,改成“我背叛了我的想象”,还是太西方。我不晓得哪句中文可以替代。这两集,这个话题都扯过了,再要追下去也可以,因为你会问:木心留住了一辈子向往,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也别出去开眼界吗?寻访大师的踪迹不好吗?读西书、学西画、学西洋音乐,难道不要出去开眼界吗?等等。 是的,都问得对。但是请注意,我讲的不是价值观,而是自己的故事。年轻人只要做得到,有志气,我巴望你们带着所有向往,去你想去的地方,找你想找的人。 去过了,找到了,回来讲讲你的故事、你的感想,我觉得一定另有精彩,因为你们再也不是匮乏年代的饿鬼了。现在手机上不晓得有多少中国人,在欧洲各国大街上、博物馆里、各种名胜古迹前,举着个手机抡圆了拍,当场发视频、发议论。 我刷到了还是会看的,因为借着别人的眼光,我会看到不同的欧洲。 壁毯与阴谋 好了,我们来到下一课, 488 页,第三十八讲,十八世纪中国文学和曹雪芹。 这堂课的重点,当然是《红楼梦》,处处是木心的痛痒。诸位自己读,我没资格讲。我四十多岁才读《红楼梦》,全忘了。现在顺到这堂课,有几个点可以聊。 譬如前面说过的,我们的领袖曾经要全体干部读《红楼梦》,当年是件大事,报纸头条。 领袖爱读古书、爱读《红楼梦》,能理解,要全体干部读,我至今弄不懂。 列宁,酷爱托尔斯泰,但你不能想象列宁在苏共中央大会上,劝文武大臣一起来读《安娜·卡列尼娜》;你也不能想象英国女王或者丘吉尔,要国会官员全都好好读《简爱》或者奥斯汀;同样,你不能想象戴高乐要法国政府官员读《包法利夫人》。 我记得法国总统密特朗早年是个文学青年,曾经和新小说派的玛格丽特·杜拉斯混得很熟,我看过他们俩年轻时的照片。但密特朗当了总统,要政府官员读小说,也不能想象。 可是 1975 年前后读《红楼梦》,是最高指示。这一切,曹雪芹同志无论如何想不到、也弄不懂。 都说《红楼梦》是本奇书,再怎么奇,我以为这个点最奇。当代红学家有没有可能给我一个周全的解释? 再一个点,前面也说过,胡适认为《红楼梦》不算小说,因为没有结构,没有 Plot(情节),他完全是拿了西方小说看《红楼梦》。 木心遵从西方文学,可是为什么无限佩服《红楼梦》?他在这堂课的见解,很多、很满,但有一条他没说,私下却跟我随口说过。我以为很别致,至少对我理解红楼梦的美学蛮具体的。 这是有一次在我家,他又怎么着聊起《红楼梦》,百般说好。那年我三十来岁,还没读过《红楼梦》。 我就问:“到底怎样个好法?” 他想了蛮久,突然说: “《红楼梦》就是巨大的壁毯。” 奇怪——我忽然觉得我有点明白。 木心虽然遵从欧洲文学,但他和胡适不一样,他是个画家,而且他的绘画趣味偏向中国传统,忽然冷不丁来一句“大壁毯”,不但形容了《红楼梦》,还说出中国艺术的通性。 中国艺术的什么通性呢?我以为就是平面性。但这句话太简单了,诸位要是愿意想象中国的壁画,可能方便了解。中国壁画,画在大块的墙面上,无论其中藏着多少故事叙述,看不到分割。所有故事画面混在一起,彼此穿插衔接,要自己去找某一段叙述,找到了,同时已经进入下一段。 长卷画也是一样, 《女史箴图》《晋文公复国图》《韩熙载夜宴图》 ,都是一段叙述嵌入下一段,各个段落不分割,连绵不断,融成一片。 远看不就是整块的壁毯吗? 欧洲不一样。欧洲壁画跟着教堂结构走,教堂内部布满大小不一的斜面和立面,所有圣经故事因此就被这个墙面分割,形成许多单幅画。猛一看,就是整个教堂景观。 早先祭坛画会在整块木板上画十几个圣经故事,但每个画面都有分界分割,不会混成一片。 这样对比下来: 中国绘画的平面叙事,或者说叙事的平面化,对应整片大墙;欧洲绘画是空间化叙事,或者说叙事的空间化,对应不同尺寸的大小墙面。 这弄得有点像在讲 《局部》 ——文学,套不上 “平面化” 这句话。 但你很难想象欧洲小说像一块巨大的壁毯。欧洲小说分布时间,纵向、横向,有倒叙、有重组、有切入、有置换,形成所谓结构,甚至阴谋——因为 Plot 这个词也指 阴谋 。 我非常同意。 欧洲的文学、绘画、音乐,要论创作手段,都藏着所谓阴谋。 张爱玲感觉好,说是西洋交响乐,听着听着就像是阴谋。阴谋是藏着的,或者时藏时露,和大壁毯、平面性完全不是一路。这里不设高低。总之,十八世纪的曹雪芹以及任何明清小说家的叙事手法,与欧洲十九世纪小说手法找不到对应。 所以胡适认为《红楼梦》不是小说,没有 Plot,没有结构,也不算错吧?那只是一套西方小说观念,等于拿着欧洲绘画的景深、透视来看中国壁画。 胡适认为 《基督山恩仇记》 有结构,好看。但二者不好比较,无法比较。至少欧洲所有长篇小说,都跟《基督山恩仇记》一样,不可能给出一块平面的、大地毯的印象。 讲文学的卫生 和木心那天聊过之后,过了几年,我终于糊里糊涂读完了《红楼梦》。虽然内容是忘了,但回想起来就是那种文字的缤纷绚丽,一路铺开,真有点大地毯的意思。 但是,我还是犯了忌。 什么忌呢?就是木心那句话。不可以解释,也不可以分析,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顶多是说了我的意会,因为我也是画家,我会调动绘画的想象。别的读者就会奇怪,甚至拍案而起:“什么?《红楼梦》是巨大的壁毯?胡说!” 大家很可能会有这种印象,所以,这又代表我个人的观点,说错请指教。 《离题而谈》第一季里,我说过我的笔记记到五分之三左右、大概只有三本的时候,我曾经给阿城看过。 阿城看了说:“这要是我在纽约,我一课也不落,我要去听。” 我问他觉得哪一课印象特别深,他就提起《红楼梦》那堂课,说木心讲得好。我说怎么好法? 他说:“木心厉害,真是懂的。” 我说:“懂哪个点呢?” 他就指出这一段,504 页。这一段是说,换成现代小说写法,《红楼梦》应该怎么写?我先念一下木心怎么说的。 如果有人问 :若曹雪芹有足够的自觉,那他会怎样写《红楼梦》?我答 :他会删掉很多,改写很多。举例 : 一开头应该没头没脑地开头,直写黛玉进荣国府。“贾雨村言”一章可免,因为是谜底,不当放在谜语的前面。 例二:宝玉游太虚幻境,可简化,但加强神秘虚幻的气氛。 例三:宝玉在秦可卿处午睡,稍嫌油滑,应改为迷离惝恍,烘托诗意。 例四:凤姐毒设相思局,有点恶俗,故事不必改,但文字更求卫生。 我记得木心说这几条时眉飞色舞,显然他平时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一口气说下来,我也一口气记下来。 现在重读,发现第二、第三、第四条,全是他自己的性格和偏爱:要简练、要避开油滑;尤其是第四条,嫌恶俗,要讲文学的卫生,等等。 大家记得吗?木心一想到要写乌镇的淫风,就怕撕破脸皮、血污狼藉。曹雪芹在《红楼梦》稍微弄了点,他就嫌不够卫生了。回到阿城。阿城自己是写小说的,他当时最服气的是木心说的第一条:全书一开篇就应该写黛玉进荣国府,这样子《红楼梦》立刻就现代了。 这是阿城说的话。这时候阿城的意识完全属于现代小说观念——我记得他《棋王》的第一句就是 “车站乱得不能再乱” ,一上来就切入,完全不介绍前因后果。 透露一下,去年我很隆重地拿起《红楼梦》,准备重读。可是开篇绕半天,什么石头里蹦出猴子,贾雨村言——我就觉得好陈腐,很烦,还是章回小说因果报应的老调。 但木心的理由又说,谜底不应该放在前面。我是不会写小说了,现在想想,要是阿城和他面对面讨论这事,多有意思。 最后老实招供:去年我重读红楼梦,读了二三十页,忽然决定放下,再不读了。 对不起大家,我实在是冥顽不灵,读不进去。这很可能意味着某种极度愚蠢的信息,我不知道拿我这个野蛮人怎么办,但我仍然狠狠地决定,算了不读了。 放下书本时,觉得很对不起曹雪芹同志,对不起所有热爱《红楼梦》的读者,但也像一件事被自己搞砸了,我立刻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