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讲的第一种气味，我把它叫做“自带光环的百搭气味”，这是一种我们⽇常⽣活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盐。

盐有气味吗？—— 盐当然有气味了！

中国盐的销售一直是国家垄断的，市面上的盐种类不多，只有1、2种经过提纯、只有氯化钠的精炼盐。所以说起盐，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无色无味的白色晶体”。

然而在欧洲，你会发现超市的货架上摆着上百种盐！它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地域，有些来自海洋，有些来自盐井，经过不同的工艺加工（有的是精炼盐，有的是粗制盐），就有了各种颜色、颗粒大小不一的盐。这些盐各自都有不同的风味，比如大颗粒的海盐，可以闻到大海的咸咸的气味；黑盐混有火山灰，所以带有烟熏的气味；法国普罗旺斯盐则是混合了很多当地的芳香植物（迷迭香、罗勒等等）... 

所以，盐当然是有气味的！

为了研究游牧民族的气味文化，2019年7月，我去蒙古骑马旅行。我入乡随俗，跟随当地人骑马上高原，进入沼泽、森林这些车子无法开到的地方。我们每天三餐根本没有蔬菜可吃，只有出发时打包的大块绵羊肉，每天一到用餐时间，向导就从包包取出绵羊肉，烤熟之后，割成一块一块分给每个人。

就这样连续吃了五天，吃到我连睡觉做梦都在数绵羊。有天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问了身旁的蒙古翻译：“你们不吃蔬菜吗？”

蒙古翻译翻了一下白眼，正经八百的跟我说：“Della，我们是人，我们不吃草的。在蒙古，只有动物才吃草。”

对游牧民族来说，吃肉的饮食习惯是生存之道。奶、⾎、⾁可以提供给他们足够的蛋白质和热量，里面也包含了人体所需要的盐份，这些可是蔬菜给不了他们的！

公元前8000年左右，近东妇⼥开始种植野⽣⾕物种⼦，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这就是人类农业的开端。人类⼀旦学会了种庄稼，慢慢地就从原始的游牧⽣活过渡为定居⽣活，人们的饮食结构也随之发生变化，肉吃的越来越少，谷物、蔬菜吃的越来越多，这样的饮食习惯有一个问题——以蔬菜、粮⾷为主的饮⾷来源⼏乎不含盐份，⼈们开始出现头痛、衰弱、呕吐等⽣理现象。

为了解决⽣存问题，人们开始寻找盐、开采盐矿。盐的供应问题解决了，城市才渐渐得以发展，人类⽂明也因此展开。

作为一项生活必需品，人们渐渐发现盐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盐是最早的⼯业产业和国际贸易商品之⼀，也不可避免地成为最早由国家垄断的商品，“征盐税”成了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为了运输盐，人们开发了无数条“盐路”，城邦和地方贵族会向路过的盐商抽取重税。1158年，萨克森和巴伐利亚公爵“狮子亨利”与附近的主教在争夺盐税权。绰号叫“狮子”的亨利公爵果真名不虚传，为了强迫盐路改道，放火烧了主教的桥梁，然后自行修建了一座新桥。这一行动促成了一个新的城市的兴起，这个城市，就是今天德国的慕尼黑。

除了对盐进行征税、获得财政收入以外，你知不知道，盐曾经还被直接当做钱来用呢！

英文里，“salary”工资，这个字源于拉丁文的“salārium”，意思是“发给士兵让他们买盐的钱”，也就是古罗马士兵的军饷；那时人们如果想称赞表现出色的士兵，会拍拍他的肩膀说“he worths his salt”，意思是“他（的能力）值得那笔盐”。

我们现在知道，地球上⼏乎到处都有盐——盐充满了海洋，从泉⾥冒出，在湖床上结成硬壳，并厚厚裹住接近地壳上⼤⾯积的岩⽯。所以我们今天回头看历史，⼈类数千年来对盐的渴望、寻找、争吵、囤积和征税，似乎有点蠢喔？

佛洛依德认为，人们对盐有一种“非理性的依赖”，而这种依赖，不只是因为盐有调味功能这么简单！

在没有电冰箱的年代，新鲜的蔬菜、鱼、肉很快就会变质腐烂，只要经过盐的腌渍，便可以更长久地保存了。盐这种保存、防腐和维持⽣命的能⼒，使得它直到今天，仍然是⼈类保存⾷物的主要⽅法之一。

古时候，⼈们发现，盐这种物质特别神奇：它加水就会消失，但放在阳光下把水蒸干，它又会重新出现。盐不像雷电一样“轰”一下就不见了，盐好像是永不消失、永远存在的！盐的这些特性，让它有了 “永恒” 的隐喻。对于古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解释不清、无法理解的事物与现象，他们非常想要给它们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把这些都归到神身上—— 一定有⼀种超越⼈力的神，在主宰着整个世界以及盐这种物质。诗人荷马曾说，盐是一种“神圣的物质”；哲学家柏拉图则将盐描述为“众神最珍惜的物质”...

因为盐如此神圣，在古今中外各种习俗和宗教仪式上，我们也总能看到盐的身影：

古埃及⼈会用盐做为防腐原料、制作木乃伊，他们还会在祭坛⾥⽤盐和⽔来召唤神明；

在⽇本传统信仰中，盐有哀悼、净化、祛晦的功能，所以“撒盐”是⽇本丧礼上必不可少的仪式；

在海地，人们认为打破咒语并让僵⼫复活过来的唯⼀⽅法，就是往他们⾝上撒盐；

至于犹太⼈和穆斯林⼈，他们千年来都不能和睦相处，但这两个民族对于盐的看法却出奇⼀致：他们都相信盐有净化的功能，会把盐洒在祭坛上驱邪；

而在欧洲各地的教堂里，为了祝福并净化新生儿，教徒们会把盐放在婴⼉的⾆头上，或是将他浸⼊盐⽔中，洗干净他的罪恶，而这也是现代基督教“洗礼”和“圣⽔”的起源。

自带神圣光环的盐，还和爱情有关。早在公元前，古罗马⼈就会把恋爱中的⼈叫“salax”，意思就是“in a salted state”，翻译成中文是“正处在被盐腌渍的状态中”——这个形容是不是很贴切？

说到这我想起来，之前有⼀年，我在巴黎⼀个古书店⾥看过⼀幅12世纪的雕刻版画。那个版画特别有趣，画的是一个裸体的男⼈被四个穿着⾐服的⼥⼈围着，这四个女人在⽤盐巴仔细地涂抹男人⾝体。这幅画的名字叫《⽤盐腌丈夫的⼥⼈们》，更有趣的是画上还刻了⼀⾸诗，诗的最后⼀段是：“⽤盐这么前前后后涂抹着，保证阳刚之⽓永不缺。”

嗯... 我好像闻到了⼀股腌咸鱼的⽓味。

well，讲正经的——就像我们之前讲的，古人会把一切无法解释的事物都归于神。而人们崇拜盐，所以也把盐写进了神话故事，让盐成了构成神身体的重要成分。在古希腊、罗马神话中，天空之神乌拉诺斯（Uranos）的⽣殖器喷出了精液，形成了咸海中的泡沫，维纳斯就从这泡沫中诞生。

神话绝对是想像的原动⼒！今天已经是科学的时代了，科学已经证明，盐的确与人体有着密不可分的生理关系——⼏乎⾝体的每⼀部分都含有盐份，精液、尿液、⾎液、眼泪、汗⽔… 这些人体体液通通都含有盐分。

感谢科学！因为这曾经给过我⼀个有趣的⽓味创意灵感。

6年前，我在纽约和⼀位⽓味科学家合作过⼀个⾹⽔艺术实验。我们实验的⽬的是想探寻，当⼈类尽量不借助视觉，而以嗅觉为主，⽤听觉辅助嗅觉去嗅闻⽓味，我们⼤脑会产⽣什么有趣的感官联想。

实验空间里，我们只放1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编号1-7、外表一模一样的香水瓶；天花板设置了7盏灯，灯光分别投射在7个香水瓶上；还放了背景声音。空间设计的灵感来自唐朝诗⼈王维的《⿅柴》，请你一起跟我想象：

空⼭不见⼈（空间没有提供任何⽂字讯息或图像索引） 

但闻⼈语响（空间里暗藏扩音器，传出微弱到⼏乎听不清的⼈语和⼤⾃然的声⾳，如流⽔和风声。因为科学研究证明，声音越小声，人会更好奇、更容易专注倾听）

反景⼊深林（唯一能看到的就是7个光束） 

复照青苔上（7光线投射在7瓶一模一样的⾹⽔瓶，7个影⼦营造⼀种飘渺虚⽆的感觉） 

我们总共邀请了300位访客来体验，访客体验完这7瓶⾹⽔后，会向工作人员反馈他们的感觉。他们的反馈⼤致可以分为五类：

1. 这些⾹⽔闻起来似曾相似，但是就是说不出名字；

2. 有些⾹⽔闻起来不太⾹，有些甚⾄带点微臭，根本卖不出去；

3. 这些⾹⽔闻起来像是纽约地下铁的⽓味，也就是⾹⽔混合汗味、尿味与流浪汉的体味；

4. 有27个⼈开玩笑的说，这不是⾹⽔，我在捉弄他们；

5. 有158（超过一半）个人认为，这些⾹⽔闻起来没有传统⾹⽔该有的花⾹，它有⼀点点咸咸的味道，还带着⼀点点性感的⽓息。

这五种反馈或多或少都与展⽰的⾹⽔有关，不过最接近答案的是第五点——“闻起来没有花⾹，有⼀点点咸咸的味道，还带着⼀点点性感的⽓息”。其实，这七瓶⾹⽔的创意灵感全部来⾃⼈体的咸咸的体液——汗⽔、尿液、⾎液、精液、阴道分泌物。⽽其中最受欢迎的⾹⽔，编号第五号，它的灵感是来⾃于男欢⼥爱后的床单⽓味。

虽然300⼈的抽样并不⾜够，但我这个的⼩⼩实验探讨了⼀个⽓味的可能性：盐所产⽣的咸味，可以经由鼻腔，点燃⼈类对性或爱的渴望，就像⼈类对盐本能的需求。我记得精神分析学家琼斯（Alfred Ernest Jones）也曾提出过一个观点：他认为盐有“性”的含意，和⽣育有关。他举了几个例子：咸海鱼⽐淡⽔鱼的⽣殖能⼒更强（水下，泡泡声）；载盐的船只特别容意招来⽼⿏（海洋，甲板，老鼠）；在海洋航行的船只上，女人更容易受孕... 所以，我觉得我的实验结果，也算是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了琼斯的观点吧。

我想，咸味，大概是最性感的气味了。

咸咸的盐，很容易让⼈联想起美丽、浪漫的海洋...

我很喜欢的一位美国女诗人，艾⽶莉·狄⾦森（Emily Dickinson）写过一首诗，叫做《海边》（By the Sea）。这⾸诗乍一看，好像是在描述⼀个⼥⽣⽇常⽣活的⼀天：她带着狗走到海滩上，然后随性地和海浪玩耍。不过，狄⾦森的诗其实是游⾛在现实和神秘之间，暗含了很多意象和隐喻—— 诗中的“海”，并不是真正的海，就像维纳斯的诞⽣，“海”其实是“性爱”的隐喻；诗中的“海潮”，指的是⼥性的性⾼潮。许多⼈解读，这是⼀⾸有关⼥性性觉醒的诗。

这真的是一首⾮常撩拨五感的诗，读着读着，你似乎可以看到汪洋⼤海上的船只，听到海⽔拍打沙滩的声⾳，触摸清凉粘腻的海⽔... 深深地吸一口气，可以闻到⼀种略带硫磺、深绿、腥咸相伴的气息... 

盐这种物质，虽然看起来微不⾜道、没有个性，但实际上，从古至今，它都在人类文明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从⾃带光环的宗教习俗，到⾦钱游戏与政治经济，从⽣育繁殖和性爱，到实践创意与科学技术... 盐神圣又“百搭”的特质，让⼈类创造出⼀篇又⼀篇的⽓味⽂明史。

关于盐的气味故事，我们今天就讲到这吧！我们下次见啰！C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