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了严歌苓的长篇《陆犯焉识》怎么将张贤亮的“劳改文学”更细化、更丰富、更悲惨。

但是这些犯人蓬头垢面，头发如草，嘴中无牙，指甲长得像锐利工具，浑身气味冲天，整天做苦活、饿肚子，犯人之间还要内斗，还要拍领导马屁，还要跟动物搏斗，还要忍受种种便秘、灌肠、精神崩溃等等生理、心理痛苦，这样写下去，这个长篇叙述，读者怎么受得了？

就算读者对劳改制度，对六七十年代的社会政治教训有历史反省，至少在阅读效果上，王德威说，对于这种“露骨写实”，“我们难免感到审美疲劳。或对类似书写避之唯恐不及”。

于是我们看到严歌苓的叙事策略就是话分两头，两条故事线索交叉展开。一章是劳改的苦难大西北，另外一章就是主人公前半生的故事。前半生什么故事？就是富家子弟到美国留学，在上海的生活。甘肃、青海的大西北跟民国的上海、美国，这个就变成了一章一章的对比。一章是饥饿、内斗、血淋淋，下一章就是年轻人结婚、留学，跟意大利姑娘恋爱。有时候是呼应的，这一章在写伪装口吃，应付指导员，甚至在青海逃亡，另外一章也写他在重庆，莫名其妙坐了国民党的牢，回到上海又被特务欺负。

严歌苓交叉描写陆焉识这个知识分子的前、后半生，当然不只是为了调剂叙事气氛，而是有意无意地在梳理二十世纪中国读书人的历史处境。

陆焉识这个人物的原型是严歌苓的祖父严恩春，他是小说《德伯家的苔丝》的第一个中文译本的译者，留美博士，后来是厦门大学教授。而严恩春四十岁的时候，因为对时局失望就自杀了，显然陆焉识后来六、七十年代大西北的生活，不是她祖父的故事，是嫁接上去的。所以应该是留美婚姻有原型，劳改归来是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