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我们理解钱穆的学术和思想中，其中有一份贯通的资料，那是他在晚年时候所写的一本书，叫做《师友杂忆》。这本书是钱穆从1977年到1981年当中，他所写作完成的，序言是1978年的时候写的，所以他说他是“八十初度”。然而实际完成这本书的时候，他已经86岁了，这是一本晚年的回忆录。

不过和其他的回忆录相比，钱穆所写的这本书在体例上有两个很特别的地方，他在序言里面明白地说，“余双目已不能见字，信笔所至，写成一字即不自睹。”其实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写的，为什么花了四五年的时间呢？因为这个时候他的眼睛的视力已经退化到，基本上他没有办法把字看清楚，连自己所写下来的字都看不清楚。所以他写了之后，必须由当时他的妻子胡美琦女士在旁边帮忙，将他写下来的字抄下来，然后用这种方式慢慢地累积它的内容。

不过，大家也就能够体会，当他双目已经不能见字，他没办法读书，他也没有办法参考资料。还不止如此，其实过去钱穆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并没有年轻的时候一路各式各样不同的累积记录下来的文字作为他的凭据，他怎么写回忆录？那就真的靠脑袋里面到底记得什么。

所以序文里面他又说“凡余所述，皆属一鳞片爪，而已费九牛二虎之力。”真的很不容易，“但既到老不忘，则可确证其为余生命中之重要部分，务求叙述真实，亦属余对生命之自惜。”意思是说这是一种重要的标准，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了，如果这个事情在没有任何资料可以查考的情况底下，还一直记得，就表示这是我生命当中重要的事，也就是如果没那么重要，现在也就不记得了，因而那些不记得的也就算了，不要再去查了，那就表示说至少我自己生命当中直觉最根柢的一种评断，它不够重要。这是当然是带有相当豁达的老年、晚年的时候的一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