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成庆，欢迎收听《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

我目前任教于上海大学，长期从事中国佛教思想史的教学和研究，近些年来，我也经常做一些面对公众的佛学普及工作。我来看理想做这档佛学节目的初衷，不得不从疫情说起。

今年已经是新冠疫情的第四个年头，毫无疑问，这个世界已经被深刻地改变了。在政治、经济、社会层面，疫情给我们带来的变化是一目了然的，但是更令人担忧的，却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我们的内心世界。

清华大学彭凯平教授在这三年里对青少年群体和中产阶级群体的心理状况做了一个调查研究，结果发现，在青少年群体中，出现比较普遍的“四无现象”，也就是“学习无动力；对真实世界无兴趣，沉迷于游戏与各种社交媒体；社交无能力；对生命价值无感受”。而对于中产阶级群体而言，因为受到疫情管制的影响，许多人都感染上“中产阶级不开心”的情绪。这项研究同时也发现，经历了这场危机，许多人也因此开始主动思考生命的意义，比如人为什么而活，以及如何才能拥有积极主动的生命。

这样的现象，在我所教的学生中也能看得出来。我在大学任教十余年来，过去我和学生之间可能探讨更多的是“知识”层面的问题，但是最近这三年，学生们更多表达出的是面对时代危机时对于生命意义的困惑。越来越多的同学会向我咨询如何解决内心的焦虑与不安，显然，他们的学科专业知识并不能直接让他们的身心得到安顿。甚至我会发现，热衷于星座、算命、祈福之类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我想你或许也看到了前阵子有很多文章，在讨论为什么年轻人更愿意去寺庙，虽然他们多数只是渴求一份艰难处境下的好运气，但的确折射出今天的年轻人对于人生的前途越来越失去了那份自信与把握。

一位好学的年轻人今天所拥有的知识储备，比起过往世代的人而言都要更为丰富和多元。但是从现实生活来看，尽管我们的基本生存已经不再成为最迫切的问题，却看到越发普遍的心理（心灵）危机。“佛系”、“躺平”乃至“内卷”话语的流行，无论我们将其解读为调侃或是自我嘲讽，其实都折射出这个社会正在爆发的一些时代精神症候。

许多人会转向宗教和哲学寻求出路，但他们最终会发现，传统意义上的哲学与宗教似乎也不足以成为“精神庇护所”——当代的哲学教育要么变成一种纯粹的知识演绎，与我们的内在生命体验越发脱钩，要么就变成逻辑的诡辩武器，彼此之间“斗诤坚固”；同时，很多流行的身心灵的指导，看上去则像是“放弃反思”的犬儒主义，或是受苦者不得已的“精神鸦片”和“心灵鸡汤”。

那么，到底何处寻求出路呢？或许，介乎于哲学与宗教之间的佛学，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启发。回到前面的问题，我来做这档节目的初衷，其实就是想用简洁通俗的方式，让大家可以迅速把握佛学的核心思想，了解佛学这类深刻而又独具特色的“内省知识”，或许还可以尝试在日常生活中运用佛学的智慧，让自己在习以为常的思想资源之外，多一种反观自我生命的可能。

据我了解，由于各种原因，今天大众对于佛学的认知，其实存在着相当的误解。比如，最近一篇标题为“在北京，焦虑的年轻人都聚在雍和宫”的自媒体网文在火热传播，据说在雍和宫的法物流通处，年轻人为了买到一条“开光过”的香灰手串，不惜排着长队苦苦守候。他们可能并不是信仰佛教，但却对某些看不见的“灵性”事物充满期待。

同时，各种“泛修行”的减压活动随处可见，更不必说以“生活美学”为标签的各类茶道、香道的雅集活动，更是吸引了不少声称放弃“内卷生活”的社会新中产。这些活动，多搭上传统佛、道的符号标签，这是因为佛、道对于我们而言，天生自带隐逸独善的气息，但凡人生道路受到挫折，都会不自主地在“佛道”传统中去寻找精神疗愈的出路，尽管寻找到的内容可能早已变形。

回顾历史，我们可以了解，佛教从东汉年间传入中国，至今已有两千余年，发源于印度的这股思想洪流，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渗透进华夏的文化土壤，与儒家、道家深度融合，形成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隐秘开关，在世间和出世间之间自如地切换。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深刻的融合，也让某些有价值的佛教思想反被隐藏起来，显发不出与儒、道思想的差异性。最为显眼的佛教文化形态，要么肤浅，要么被扭曲。

这些理解上的偏差在哪里呢？比如我在大学里教了十来年的佛学通识课，常有一些同学向我抱怨，每当他们阅读这门课的教材时，同宿舍的同学就会投来奇怪的眼神，在他们眼里，“佛学”怎么能成为一门课程？要么好心关心一下：“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甚至有同学告诉我，上佛学课之前，他们头脑里浮现出来的老师形象，要么是剃除须发、慈颜善目，要么就是手持珠串、身着中式长衫的油腻中年。他们所接触的佛教，要么只是烧香祈福，要么就是网络媒体上的各种鸡汤话语。无论是哪种理解，似乎都让人感觉佛教都是“不食人间烟火”和“逃避现实”的。

但是跟大众的直觉相反，实际上，佛家的精神是非常重视现实生活的，要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先回到历史。

著名的禅宗六祖惠能在《坛经》中就曾谈到：“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意思是不能离开现实生活来谈觉悟。比如禅宗僧侣虽然隐入山中，但却践行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他们并不是孤高的隐士，更不是绝望的弃世者，而是紧贴着土地，过着挑水担柴的“禅生活”。就如同日本禅宗思想家铃木大拙眼中的禅宗精神：“双手握紧锄头耕耘大地，是在物质上、行动上开始与大地打交道。而以坐禅方式体会安宁静澄的心境，则是与大地达成精神上的内在相会。”反而是生活在红尘里的人们，看上去是“现实主义”的，对于欲望满足不遗余力，但总是生活在“想要更多”的妄想中，左顾右盼，思前想后，似乎又在罔顾“现实”。

那么，到底什么是“现实”呢？关于这一点，我会在后面的节目中仔细展开，因为这是一个佛学的大问题，在这里我只能先简单说明一下。

首先，当下世界的种种经验现象当然属于“现实”，我们的直接身心感受自然也属于此类。但是我们其实每天只有很少时间去体会当下的“现实”，因为我们就算是不断感知着环境，但意识也未必专注于当下，脑海里常常是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来回穿梭。比如，我们吃饭时对于饭菜的味道只是非常模糊的感受，因为可能想的是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或还在为上午的不愉快耿耿于怀。而所谓“当下”，就像笼罩在我们内心里的一层雾霾，混沌不清。

现代人的活动多聚焦在意识思维层面，需要不停地进行思考、推理与规划。就算是休息，也更多是借助智能手机和各种电子娱乐产品，将自己的“心”放逐在虚拟时空里，追求着各种新奇刺激的感受。这些娱乐体验主要依赖意识的想象、推演，形成千变万化的内心影像与各种感受。矛盾的是，一旦当我们过度依赖这样的意识活动时，也就离“当下的现实”越来越遥远，因为意识的特性就是可以任意跨越时空的界限，无远弗届。但意识虽然拥有无限想象的自由，但仍不得不被生理与行动的局限牢牢束缚，使得现代人看上去就如同一个个的“白日梦想家”,“肉体”永远追不上“灵魂”，身心俱疲。

这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表面上我们似乎重视“现实”，积极地投入世俗生活，但精神上却总是游离于当下的；而佛教正好相反，看上去是对于现实似乎缺乏“野心”，不乐追逐，好像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但其教导却是旗帜鲜明地拒绝“妄想纷飞”，强调要活在当下，对身心关系的理解又是非常现实和理智的。这也是我认为，在网络时代和疫情冲击的背景下，佛学或许可以让我们能卸下许多不必要的枷锁，可以重新获得平衡安定的“现实感”。

不过，你可能还是会有这样的印象，佛家是看破红尘、青灯古佛的孤冷形象，是“隐逸出世”的。但是略有所知的人就会发现这里有一些矛盾，东亚文化中最为人熟悉的观世音菩萨不就是闻声救苦，广度众生吗？既然是“救苦”，那当然是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苦难，并没有逃离和避世。佛教历史上的种种教化与慈善事业，以及高僧们不惜生命取法求经的实践，也与前述那种“隐逸无为”的想象存在明显的冲突。

这些相互矛盾的理解，其实都只是因为公众只看到佛教的某一个面向。正是如此，我们或许有必要从头去了解佛学（包括其他传统思想）的精神关切与内在逻辑，而不只是去满足于经过历史层层过滤后的文化碎片，比如表面上的仪式和符号。因此这个入门节目，我希望从现代人的处境出发，和大家一起来借助佛学思想来作一些思考，看看这些流传两千年的观念是否真的能回应当代人的种种心灵追问。

关于佛学思想的论述如此繁多，佛教的经典与宗派更是复杂难辨，我们应该从哪里入手呢？我想，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将关注的焦点从外转向内，重新回到内心，去感受“心”、理解“心”。

我们经常在佛教寺庙里看到写有“莫向外求”的牌匾。莫向外求，并不是自我隔绝于外界，而是要提醒大家不要被外境迷惑、牵引和摆弄，从而获得生命的自主性。“莫向外求”的核心内容，是要将关注的焦点从对外在事物的过度欲求转移到对自我认知模式的审视，尝试去理解心与外在环境的关系。如果没有这种自觉，我们的“心”就永远是被动性的，是被束缚的，这就是精神被物质所异化和主宰。

这道理似乎听上去很简单，那么它有理论的论证与说明吗？就算佛学有一套繁复的理论体系，我们又要如何去实践它呢？

接下来的节目中，我们会逐渐了解到，在人类所有的思想体系中，佛学的思想深度其实足以比肩西方哲学，并且现代西方主流的哲学和文化，也在不断吸收着佛学的观念。而且佛学除了丰富的理论体系，还拥有其他哲学思想少见的实践维度，这是它与其他思想体系的最大不同之一。

比如，为了要观察心的运作规律，佛教有一个基础方法就是训练安定和觉察。

安定（focus），即专注的能力。也就是能随时专注在当下所做的事情上；而觉察（awareness），则是一种反观自己感受的能力。比如能够随时了解自己的身心状态，如情绪起伏等，甚至看清心念是如何的运作，同时也知道用合理的观念对这些的现象进行解释、处理，不被错误认知所主宰，由此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与安宁。在这个实践过程中，背后的理论始终贯穿的是前述所提到的“心与境”的关系问题，但这是活生生地用在现实生活中，而不纯粹是理论的推导。因此，我在后面的节目中，不但会谈到佛学的思想，也会介绍如禅修等身体力行的佛学实践的方法与逻辑，虽然如今正念冥想在年轻人中非常流行，甚至还变成了某种商业模式，但是其中的误区也非常多，我也会做一些必要的澄清与解释。

关于佛学的误解还有很多，除了前面我们提到的，认为佛学等于佛教仪式，烧香拜佛求财保平安之外，很多人认为佛教过分强调回到内心世界，对外在世界毫无兴趣，甚至会说，佛教就是唯心的。

对于这类诘问，我还是想从“心与境”的关系出发，在本集节目最后，谈一下佛学理论中一个非常具有启发性的观点——缘起。这是我们在这个节目中，接触到的第一个佛学重要概念。

从最浅显的角度来解释，你可以把“缘起”理解为“条件”。如果用图案来描绘，缘起的意涵就好像是这样一幅画面：每个人就像一个点，人与人之间会串联起更多的点，彼此互为条件，从而形成一个巨大的条件网格，也可以称之为“因缘之网”。从佛教的角度来说，生命彼此之间其实是缘起的关系，互为条件，互为影响。每个人之间都存在着不同的连接，也会以不同的方式互相产生影响。所以每当遇到危机的时候，人类就会有自我组织的强烈冲动，虽然仍然有争吵、对峙乃至冲突，但是我们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彼此的连接与依存感。也就是说，我们的认知和外在的世界之间并不是以谁为本的问题，而是互为缘起的关系。因此，佛学既非唯心的，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唯物论，而是一种我们可能比较陌生的认识论，它既不是本体论，也不是二元论，不是非对即错或者非此即彼。这种“双非”的认识论，是佛学最重要的思想，相信通过对这些概念的学习，可以给我们如何认识世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所以，佛家谈生命的现实，谈身心的安顿，并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而是试图认清我们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从而深刻体会到“人并非是一座孤岛”，我们只有在彼此依存的现实下互为依靠，相互启迪，就可以展现出佛教所强调的智慧与慈悲的特质。因为依佛家的看法，要想真正改善社会，只有当每个人能够安定自己的身心时，才能形成一个坚定有力的、具有同情心的良善社会。

最后简单介绍一下，佛学教理会因为地域、宗派、历史等差异，使用的概念和体系皆有各自的特点，这个佛学入门节目主要以传统大乘、小乘佛学的分类作为基本框架，然后从佛学基本理论和思维逻辑出发，也会结合一些历史的背景，比如佛陀的生平等等，通过苦、空、无常、缘起、顿悟、涅槃等等关键词，去理解佛学思想的本源与核心关切……但需要强调的是，这个节目的初衷，仍然是想通过这样的介绍，去唤醒古老学说与现代心灵之间的某种共鸣。因为佛陀当年在菩提树下的觉悟，绝非是想要发展出一套完备的知识体系，而是要让所有感到生命之苦的人，能够通过他的教导，获得心灵自由的力量。因此我们会在介绍理论的同时，结合当下中国人的心灵状况，用佛学的角度去作出自己的解释与分享，希望这些不同的视角能够给大家带来一份“解忧”的力量。

随着疫情防控的放开，过去那种令我们无法完全自由行动的“身心约束感”，又开始转变成触目可及的各种“老病死苦”和另外一些“求不得苦”。正如佛家所言，“苦”是人类的永恒主题，如何改变自己的认知，获得有智慧的“灭苦之道”。我也真心地希望，有机会听到这个节目的朋友，可以先暂时放下过去对于佛学思想的某些先入之见，去真实地体会佛学的智慧。

感谢大家的收听，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开启佛学的解忧之旅。